皇帝的目光停在一个多月前,夜香郎的某次出入上——独那一夜,推夜香的板车进了庄内。
岑五娘如何混进来的,真相大白。
皇帝心里渐渐有了大致脉络——岑五娘被投入大理寺后,崔昀认出旧情人,捞人金屋藏娇。
他深吸口气,若崔昀单纯暗通款曲,不牵连朝局,倒还好。天子谋国,不问风月,只在意人脉勾连,财资流向,不臣之迹。
皇帝脑海中过了遍五娘样貌,眉眼就一个字,淡,淡到不吸睛。
“继续盯紧崔昀,闺阁秽闻,无须细报,只查其有无动摇国本,投靠崔砥。”皇帝吩咐完,二指捻起行止录,苍葭会意,揭开灯罩,行止录触及火焰,即刻化为灰烬。
皇帝缓收回手,轻叩桌面——无论李文思和崔昀是何居心,这妓都杀不得了。证人也好,人质也罢,得留个活口,她已入局,成棋眼了。
“看好四人,尤其那个岑五娘,等李崇来。”皇帝下最后一道旨意。
李崇抵达别庄时,已近辰时三刻。
叩门之后,见是菉竹来开们,李崇暗道一声不好,让长随马夫这俩跟着来的心腹等在外头,独自跟随菉竹去往后院,路上躬身小跑,同时套菉竹的话。
菉竹只道:“李大人,快些吧!”
李崇心一颤,脚下加快,进到后院,先不动声色张望,除却皇帝和苍葭,再不见他人。李崇赶紧下跪,压低声音:“臣来迟,罪该万死!”
皇帝桃花眼眺着李崇,唇角噙笑:“李爱卿何止来迟这一样罪。”
“臣惶恐,还望陛下明示。”
皇帝忽然敛笑,神情冷峻:“你这庄上究竟住了几人?”
李崇心又一颤,一五一十作答。皇帝听完追问:“你如何认得的外宅妇?”
李崇遂将冬日救人之事如实告知,与十一娘所述无差。他心里已隐约明白了六七分,怕是十一娘自做主张,又收留红杏阁出来的人!
平日里收留一二,无伤大雅,能换她欢心便也由着,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懂分寸,不分场合,任性妄为,坏了他的大计!
李崇心底生出迁怒,古有吴起杀妻求将,何况一外室。
但……十一娘怀着他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脉。
李崇活到这般年纪,本已绝后嗣之念,前些时日得知十一娘有孕,整颗心犹如枯木逢春。后来大夫诊脉观相,皆说是个男胎。
读书人自然要以忠君为首,何况皇帝不嫌他出身寒门,破格委以重任。可不孝有三,无后则大,能不能求个忠孝两全呢?
李崇知道这话万万不可对皇帝明说,磕头道:“说起我家这妇人,无根浮萍,受尽苦楚,却不改良善,常收留些无处可依的兄弟姊妹,予一碗饭填肚子,一处避雨屋檐。”李崇主动讲起七娘和玉生烟,他是四十年前的榜眼,文采斐然,此刻声情并茂,闻者动容,“正所谓苦命人怜苦命人,又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其实她们这帮子人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懂别的。心思单纯,平日惦记的就只一日三餐。还望陛下看在她们吞尽苦水的份上,网开一面。她们这辈子最大的罪过,不过是生错了人家。”
皇帝目光在李崇脸上逡巡。
李崇连忙额头贴地:“是臣一时疏忽,辜负陛下信任重托。法不责众,其源在首,臣愿一己担责。”
半晌,皇帝面上不能窥见喜怒,顺水推舟道:“朕准你所求,四人可留庄内,但不得踏入后院半步,不得出庄门,庄内亦不可再进人。若再敢偷听窥探,行止有异,或与外间勾连,不必再奏,连你一道格杀勿论。”
“陛下圣明!”李崇匍匐再行大礼,“她们得圣恩蒙庇佑庄内,定会感激不尽。”
皇帝再无言语,李崇知趣告退。
等他转身以后,皇帝瞟了眼背影:李崇、崔昀,虽不知这二人几分真情真义,但老的少的怎么都爱救风尘?
皇帝不自觉抬起下巴,眉心梢蹙,眼往下瞥,唇角却上扬,既压下心底涌起的那股嫌恶,又肆意流露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