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静静眺着她,走到桌边坐下。
岑十一娘福身:“灶上还温着酒,妾身这就呈上来。”她说完转身,李崇依然不苟言笑,却右臂一伸,扣住佳人手腕,十一娘旋即倒入他怀中。
良久,她絮语呢喃:“妾身记得……刚跟老爷的时候,也是做了一桌子菜。”
那一日李崇来她屋内,面对满桌佳肴,迟迟不动筷,反而拿出一套头面送给她,而后二人就住到一处。
十一娘有意示弱,拼命回忆认识李崇前受的苦,终于落下几滴泪。
她拿帕子,点点擦擦。
“哭什么。”李崇终于柔声叹了口气,扶着十一娘的背,令她在膝上坐直。他自个心里清楚,经了今日这一遭,圣人功成之日,大抵会尽数翦除十一娘和她那几个姊妹,但那时十一娘已经生产,于嗣无碍。
李崇低头,指穿过十一娘指缝,将她的手完全裹于掌中。他神色极为认真,语气亦珍之重之:“晓得你对为夫的好,为夫又何尝不是?待坐完蓐,养好身子,我就给你开脸簪钗,风光迎入门,如何?”
十一娘乖顺倚在李崇胸口,神色不辨,只闻得吸鼻声:“多谢老爷。”
李崇轻抚了抚她的胳膊:“是为夫探望少了,今后常来看你,吃穿用度亦不会短着你们。”
他在庄上过了一夜,方才回京。
临行前五娘和七娘、玉生烟亦步亦趋跟随十一娘,恭送李崇。
五娘不敢有一丝怠慢,虽然困极,却手藏袖中,掐着掌心,迫使自己强撑眼皮,让软绵疲乏的身子绷得如同上紧的弦。
她昨晚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她将李崇将那番“世家公子带发修行”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世家门第显赫,几代人血脉里浸透着尊荣,哪是寒窗苦读、一步步爬起来的李大人敢惹的。
难怪李崇要讨好、巴结。
所有的疑惑都寻到妥帖落处,却仍惊魂未定——她真是怕了这些贵人公子,闻则生畏,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但想来想去,天大地大,除了别庄,竟再无一地雨淋不着,肚饿不着。
她只能待在这儿。
她会老实听话,对于后院,不听不看不好奇。
想清楚后,五娘没再纠结,可夜里白日里强压下去的那些惊惧、后怕和无处可归的惶然,全不受控化成了痒,从皮肉里钻出,在小腹密密麻麻的疤痕间游走穿行,犹若毒蛇,又似蚂蚁啃噬。
五娘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痒不仅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她忍不住去挠,没留指甲,却仍很快将那些硬邦邦的黑疤抠破、渗血,床上落了一层皮屑,触之若砂。
小腹的痒尚未消停,两腿也开始痒起来,在崔昀那稍微复发的旧疾今夜全面爆发,不一会儿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痒,像肌肤里生了毛刺,五娘两只手挠都忙不过来,火烧火燎,又想起有两年因为这痒没睡过整觉,愈发焦躁。
寂寂长夜,抓挠声越来越刺耳。
她紧闭双眼,没留眼缝,努力想让自己睡一会,却无力地感觉到天泛白,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五娘牙一咬,决定用以前李文思帮她好不容易戒掉的,郴州走方游医教的土办法——以烫止痒。
她披衣下床,一路摸到中院井边打水,再提进厨房,边挠边烧水,不等水开,只要热到肌肤能忍耐的极限,就倒进木桶,提回自己屋内。
闩上门,褪了衣裳,就着蒙蒙亮的天,将帕子浸入热水,再按在腹上。
“嘶——”五娘咧嘴咬牙,有几个拇指大小的破溃处格外疼,但反复烫三四回,蚀骨的痒就如潮水消退。
她赶紧趁痒被烫晕,躺回床上睡觉。
疲惫至极,心神涣散,眼皮沉沉落下。
以烫止痒管用,但会反扑,这也是李文思阻止她的原因。翌夜,果不其然,被镇压痒症加倍报复,五娘不得不再次爬起来打水、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