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的葬礼之后,贾府众人累得够呛。除凤姐外,各自都关起门来歇了好多天。
林珩跟着走了一趟城外,除第一天奔波了些,后头都还好!他不必进贾家家庙祭拜,后面几天就由王二两人带着,在铁槛寺周围闲逛。
凤姐忙着,宝玉又被秦钟绊住了脚。只要他在饭点准时出现,就没有人深究他去干嘛了。
林珩因此得了便利,不仅逛了寺外几处香火田,还看到了贾氏族人的义庄。
听王二说,那是宁荣二府早些年置办的产业,如今里头只住了些佃户和孤独无依之人。
林珩绕着看了一圈,只见外头还好,里面房舍早都破败不堪。那些佃户见有贵人来,分不清是哪一支的,只顾磕头行礼,颤颤巍巍的,话也说不清楚。
至于义庄旁边的坟地,王二不许他过去。林珩远远地望了一眼,只能说是坟头还在,至于其他,嗯……就是坟头草特别地高!
贾氏阴阳两宅,竟只剩了停灵的铁槛寺还算齐整。林珩觉得奇怪,秦氏葬礼堪称豪奢,怎么这边的阴宅如此破败。
王二见他好奇,就叫张三唤了此地管事的人来问。
那管事倒是贾府自己的奴才,只是弓腰驼背的,看着年纪不小。见有人问他此地阴宅照管等事,生怕主家怪罪,忙不迭地说:
“咱们本家坟茔,还在向西半里的地方。此处只安置了一些旁支落拓的族人,因为他们的后人有的分散各地,有忙于生计,疏于照管,这才渐渐荒败。
府上虽有年例银钱支出,但此项已是多年以前的定例!如今归葬的人多了,就有些照管不过来。我们也曾往府里报过几次,只是……”
林珩明白了,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他以前祭祖的时候听父亲说过,家中祭田若照管得好,无论先人后辈都可因此受益。
林氏祖宅前后,田连阡陌……他爹带着他一一看过,告诉他林家本支,只剩了他们这一家。祖宗坟茔都靠这些田产修缮照管,才不至荒败!
林珩以后若是过的好了,就四时八节不忘祭拜,常记得给先人添茶供饭。要是过得不好,就回家来守着祭田过日子,总能保他和姐姐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无论如何,不能动折卖祭田的念头!
他爹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那锁住田产契券、租票籍簿的钥匙,现在还放在他的小匣子里呢!在他心里,那算是顶顶重要的东西了。
林珩不知外人如何,但只看外祖家,好像并未置办许多祭田。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老家置办过,照顾不到这里罢了。
林珩随游随逛,跑了好些地方……
等从铁槛寺回家后,宝玉才惊觉已有好几天没和他说过话了。
想起之前答应黛玉,要好好照顾林珩的话,宝玉很是心虚。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后面几天,宝玉都围着林珩转前转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除了给黛玉,就是给他!
林珩觉得表哥很好,虽不太喜欢那些荷包扇坠之类的玩意儿,但也承情收下,还十分用心的准备了回礼!
宝玉什么都不缺,但唯独一样东西,对他而言十分必要,但林珩从未在他屋子里见过!
宝玉被他的说辞吊足了胃口!连黛玉也很好奇,追问林珩到底要送什么?
林珩拿足了架子,只让他们等着瞧!
黛玉不知为什么,和弟弟相处的久了,一见他这副表情,就有些心里没底。
……
三日后,黛玉看着林珩准备的“大礼”,和宝玉黢黑的脸色,深觉自己当时应该再坚定一些的。
“珩儿……他不知道这些,他才学了《四书》!嗯,应是听别人说好,他看你没有……”
黛玉看着那摞纸墨精良,装帧华美的历年《闱墨》精选,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林珩没看见宝玉黢黑的脸色,仍在十分自得的夸耀:“我也给兰儿送了一份,大嫂子喜得不得了。兰儿也说难得,夫子给他的都没这么齐全。我朝自开国以来,所有进士科的文章都在这里了,保准和宫里藏的原卷一模一样!后面还有大家的批注!
兰儿那份是简装,我知道二哥哥的脾气,特意让人做了一套精装的。怕别人做的不好,还托舅舅找了人呢!”
随后又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舅舅虽说虚耗人力,不必如此。但他自己也悄悄留了一套,被我看见了!”
宝玉此时只觉天塌地陷,别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拉着林珩问:“你说舅舅?哪个舅舅?!”
林珩被他抓的有点痛,皱着眉甩开了他的手:“哪个舅舅?自然是二舅舅啊!大舅舅又不喜这些,你做什么这副表情?难道为着别人都有了,你不开心?”
见宝玉还是不说话,林珩松开眉头拍拍他的手说:“没事的,我还有一套历朝三甲的文章,那才是世间少有的珍品!不过这东西不能随意给人刊刻,等我见到了爹爹,叫他给你弄一份!别人都不给,行了吧……”
宝玉恨不能一口血喷出来,手指那摞书怒道:“这都是些穿凿附会,断章取义,拼凑而成的浮词套话!不过是叫人拿去诓功名,混饭吃的,与文章正道全无相干!
枯槁僵死之词,沽名钓誉之用!你若读了这些,以后再无半点灵秀之气不说,只怕也要沦为国贼禄蠹之流!实在叫人可惜可叹……”
林珩被宝玉这一通话砸晕了,方才的欢喜得意慢慢从脸上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