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林如海赶在吏部大考的最后节点,回到了京城。
驿船抵京的那天,贾琏带着林珩一起到渡口等候。林家上京的船一共两艘,于正午时分停船靠岸。
林珩远远地就瞧见了父亲,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不复往年春秋两季的咳喘虚弱。心里很是惊喜,只是忍住了没有蹦上去。
贾琏对林如海十分周到客气,林如海也很亲和。两人一番寒暄后,贾琏客气地邀请林如海去贾府暂歇,林如海也没有推辞。
林珩站在贾琏身后等两人说话,饶是心里激动万分,面上也按耐住了。
他满心希望父亲看见自己长进,私下偷偷演过好几次。见面时要如何斯文稳重,如何知礼懂事,都是有章程的!
所以哪怕满脸写着“快看我呀!快看我呀!”他也忍住了,没在两人寒暄时插话。
林如海一下船,就放了一只眼睛在自家儿子身上。如何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只是有意纵着他,所以也忍住了没说话。
等发觉林珩耐心即将告罄,身子也越蹭越往前时,林如海才笑着开口,夸他:“长进了,是个大孩子了!”
林珩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朵根,终于不再端着了,挨挨蹭蹭到林如海身边,笑嘻嘻地喊“爹爹”。
林如海心里有些感慨,快一年没见,孩子变化很大。不仅看起来更加健壮活泼,眼神也褪去了小时候的任性懵懂。让当爹的一看,就知道错过了孩子不少时光。
渡口不便久待,等两边带的下人分别见过礼后,林如海就将随身的箱笼行礼都交给了家仆。自己则带上土仪礼物,乘着轿马,与贾琏一道回了荣国府。
贾政、贾赦估算着他今日回京,都没出门应酬。两厢见面,贾政先引着林如海去给贾母磕了头。
贾母上回见他,还是十多年前。那时林如海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和贾敏站在一处,犹如一双璧人。
如今时移世易,林如海面上也有了风霜。想起早逝的女儿,贾母心里更生悲感。好在林如海软语宽慰,又有黛玉林珩两个孩子在身边,不一会儿也就转回来了。
贾母问起林如海接下来的安排,林如海恭敬地回说,要等进宫面圣之后,再听朝廷安排。
贾母沉吟一会儿说:“那也好,不拘在哪一处,总归是在团圆了。日后你们父子骨肉共聚天伦,他母亲在天上看了也高兴。只一件事,我说在前头,这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珩儿要读书,你什么打算我不管,只叫他多来看我就是。
可玉儿在我身边养了这几年,我是一时是离不开她的。你们男人外头事多,照管不到内宅也是有的。不如还是让她跟着我,日常和姊妹们一起说笑玩闹。既替你们夫妻尽了孝心,也解了我的寂寞,你说呢?”
林如海低头应是:“老太太说的自然极是,黛玉能有长辈照顾扶持,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林珩偷偷看向黛玉,见黛玉面上虽有泪痕,但果然没有震惊遗憾的样子。
路上他爹说了,待会儿见面后,要是老太太提起留姐姐在贾家的事,不许他闹。
女子不易,丧母长女更容易被人挑剔诟病。林如海虽不在意那些流言,但为长远计,还是不想女儿遭受这些无谓的非议。
黛玉能留在外祖母身边教养,是极好的安排。有了这个名头,日后住哪,其实都由自己说了算。在外祖家住着,是一家亲和;回到林家,那也是孝顺知礼,进退都有余地。
话是很有道理,但林珩怕姐姐听到多想,疑心父亲并不在意自己,所以提出了反对意见。
林如海闻言有些嫌弃的看着儿子,说:“放心吧,你姐姐比你知事的多!”
何况他早就写过信,将其中利害说清楚了。
果然,在场除了林珩之外,没人对这个安排产生疑问。
贾母笑着点头:“这才好!我也知道你们一家子难得团圆,等你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只管派人来接他们。你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该是享天伦的年纪。公务再多,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贾母交代一番,又让林如海留下吃饭,贾政贾赦作陪,林珩和贾琏也陪了末座。
宝玉虽来见了礼,但他这几日为林如海上京,黛玉能一家团圆而喜;又为黛玉可能回家,不能时时相伴而悲,闹了好几回!
贾母心疼他,就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要他陪着。替他向林如海陪了不是,把人叫进内间吃饭去了。
对此,贾政有些不快,贾赦不在乎,贾琏习惯了!林如海恍若未觉,谈吐温雅。推杯换盏之间,既能和贾赦聊金石器皿,也能通贾政论诗文吏治。
林珩平时很少见他大舅舅,偶尔在宴席遇到,他这位大舅舅要么呛人,要么不说话!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健谈,提起金石器皿头头是道,让林珩刮目相看。
一顿饭毕,林如海向贾母请了辞。贾母知他次日还要进宫面圣,也不虚留,使了黛玉和林珩一起去送他。
路上,林如海细细问着黛玉在贾府的起居饮食,日常功课。黛玉都捡好的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