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越后国,寒风从日本海呼啸而来,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枯黄的落叶。官道两旁的水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硬邦邦的稻茬,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颜色。远处妙高山的山顶覆盖着今冬第一场雪,白皑皑的,与山下灰褐色的荒野形成刺目的对比。
酒井忠胜带着一队精锐骑兵,沿着海岸线向北行进。他是奉将军德川家光之命北上与明军谈判的使节,本该乘坐轿辇、前呼后拥,但他拒绝了。他要亲眼看看,那支让松平光长说出“打不过”三个字的明军,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路上,他看到的只有破败。逃难的百姓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拖家带口地往南走。女人在哭,孩子在叫,男人沉默地推着车,谁也不说话。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偶尔有几条瘦狗从巷子里窜出来,夹着尾巴跑了。粮仓被烧了,水井被填了,田野里丢弃着农具和破烂的衣服。
酒井忠胜的脸色越来越沉。
“大人——”随从策马上前,“前方斥候回报,关川附近有大军对峙。”
“大军?”酒井忠胜眉头一皱,“谁的军队?”
“一面是加贺藩前田家的旗帜,另一面……是明国的日月旗。”
酒井忠胜心头一紧。他勒住马,带着几个随从攀上一处高地,隐在松林后面,向下望去。
关川东岸的平原上,两支军队相隔里许,列阵对峙。
左边一方旗帜五彩斑斓,人数众多,步骑兵俱有。粗略看去,步卒不下三千,骑兵也有数百。旗帜上绣着前田家的梅钵纹,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加贺藩的军队,百万石大名的家底,果然气势不凡。
右边一方,一面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飘扬。兵力少了许多,约莫千余人,但阵型齐整得惊人。前排摆着数门架在一对大车轮上的“大筒”,士卒人手一支“铁炮”,士卒后方还摆放着数门更大更粗的“国崩”。
酒井忠胜从随从手中接过望远镜,仔细端详明军的阵型。
那些士兵穿着统一的铁灰色军装,头戴钢盔,腰扎皮带,靴子锃亮。千余人列阵,竟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前排的士兵平端着“铁炮”,枪口斜指前方,一动不动。后排的士兵同样纹丝不动,像钉子钉在地上。
他手心的汗水浸湿了望远镜的铜套。
这就是明军?那些铁炮的形制,与他见过的任何火器都不相同。枪管修长,没有火绳,枪身上有金属的光泽——是铁?还是钢?那些大筒也不是老式的铜炮,炮管更细更长,架在两轮炮架上,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加贺藩军的方向。
加贺藩的领兵大将是藩主的弟弟前田利次。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着金箔押当世具足,头盔上立着金光闪闪的前立。他眯着眼看着对面的明军,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就这点人,也敢挡我加贺的大军?”
他身边的武士们纷纷附和。一个旗本策马上前,朗声道:“殿下,明军不过千余人,我加贺藩大军三倍于敌,何不一个冲锋将其碾碎?”
前田利次摆了摆手:“不急。先派人去交涉,让他们退开。越后是我加贺藩的势力范围,明国人在这里耀武扬威,问过前田家的刀没有?”
信使策马奔向明军阵前,倨傲地喊道:“此乃加贺藩前田大人的行军队列,尔等速速退避,免得伤了和气!”
明军阵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头戴钢盔,身着灰绿色军装,腰间别着一支短铳。他看了信使一眼,冷冷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大人,越后已是我大明新瀛州。未经许可进入者,视为入侵。给你们半个时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否则——”他指了指身后的火炮,“别怪我不客气。”
信使面色一变,拨马就跑。
前田利次听完信使的禀报,怒极反笑:“八嘎!区区千余人,竟敢如此狂妄!”
他拔出太刀,刀尖指向明军方向:“传令——全军进攻!踏平明军!”
数千人的队伍开始向前移动,足轻们端着长矛,铁炮足轻举着火绳枪,骑兵在两翼护卫。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号角声此起彼伏,气势汹汹。
明军这边,雷坤看着对面涌来的浪潮,嘴角微微上扬。
他是从金河村就开始追随潘老爷的最早一批家丁之一,逢敌必战的思维已是根深蒂固。从登州到东番,从东番到倭国,他打过的仗不下数十场,从未退缩过。
“传令,”他放下望远镜,“炮兵就位,机枪阵地展开,步枪兵装填子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命令层层传下,明军阵中发出整齐的金属碰撞声——那是拉枪栓的声音。千余支步枪同时上膛,声音清脆密集,像秋雨打在瓦片上。
加贺藩军的前锋是一支精锐的铁炮足轻队。他们身着胴丸,头戴阵笠,端着火绳枪,在军官的指挥下向前推进。火绳已经点燃,火星在枪口处明灭不定。
三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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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没有开枪。
二百五十米。
明军依然没有开枪。
前田利次坐在马上,看着明军纹丝不动的阵线,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他们怎么还不开枪?火绳枪的有效射程不过七八十米,再不放枪,等加贺藩的铁炮队冲到跟前,他们就来不及了。
二百米。
“嘭、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