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风起云涌之际,三生镜中的画面,却仍然在继续。斜阳透窗。屋里头黑乎乎的,透着股子陈年积墨和发霉竹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呛嗓子。陆凡也不嫌弃,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药篓子,迈过了门槛。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光亮,他看清了这屋里的光景。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完全就是个耗子窝。地上铺着厚厚的尘土,也没个下脚的地界,到处都堆满了竹简,有的散开了,有的还捆着,就那么乱糟糟地扔在地上,跟柴火垛似的。对面的青年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张破旧的席子上。他也没起身迎客的意思,手里抓着个缺了口的陶碗,正往嘴里灌着凉水。见陆凡进来,他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水渍,下巴冲着对面那堆书简里勉强空出来的一小块地儿扬了扬。“坐。”“屋里乱,没地儿落脚,你自己个儿找个空地凑合凑合。”陆凡也没客气。他把背上的药篓子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然后撩起那早已磨得起毛边的道袍下摆,在那满是灰尘的地上盘腿坐下。他并未因这青年的轻慢而恼怒。相反,这屋里随性散漫的气氛,反倒让他觉得自在了不少。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竹简。那青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陆凡看。看了半晌,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这道人,倒是有趣。”“外头那个看门的,平日里恨不得把那腰躬到地上去,见了个拿玉珏的,就跟见了亲爹似的。”“你拿着晋侯的信物,那就是这洛邑城的贵客。”“让你在门口蹲这半日,你也真就蹲得住?”陆凡把手中的桃木棍横放在膝头,伸手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先生既然说了日落再见,那便是规矩。”“贫道是个讲规矩的人。”“再者说,贫道这一身,本就是尘土里来,尘土里去。”“蹲在门口晒太阳,和坐在大殿里喝茶,对贫道来说,也没什么分别。”青年听了这话,眉毛微微一挑。他把手里的陶碗往地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一个摇摇欲坠的书垛上,那姿态是越发地懒散了。“好一个尘土里来,尘土里去。”“这世上的人,多是想往高处爬,想把那尘土踩在脚底下。”“你倒好,自个儿往土里钻。”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陆凡身边的那个大药篓子。“听那个看门的说,你带了一篓子奇书来,要托付给这守藏室?”“还说是什么能济世救民的大道?”陆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那文士为了在那位子上面上好看,随口胡诌罢了。”“这就不是什么大道。”“更不是什么奇书。”“这就是些没人要的破烂。”陆凡弯下腰,从篓子里随手抓出一把竹简。那些竹简黑乎乎的,上面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点子,看着就不体面。“守藏室里收的,都是圣贤书,是讲礼乐,讲治国,讲阴阳的高深学问。”“贫道这些,上不得台面。”“先生若是不嫌脏,就当是个笑话看吧。”说着,他把那几卷竹简,顺着地面推了过去。青年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民以食为天。”“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这礼乐崩坏不崩坏,跟死人又有什么关系?”起初,他那一脸的懒散还没收起来,只当是又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写了些愤世嫉俗的酸文。这年头,他见得多了。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最上面的一片竹简上时。那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忽然顿住了。他伸出手,极稳地拿起了那卷竹简。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快得让陆凡心里头刚升起的那点希冀,瞬间又凉了半截。这般囫囵吞枣,能看出个什么名堂?怕是连字都没认全吧?看完这一卷,他没说什么,顺手放在了一边。他又拿起了第二卷。这是一卷农书。讲的是怎么沤肥。“人畜粪便,混以草木灰,堆积发酵,待其色黑如土,无臭味,方可入田”那是极其腌臜的文字。若是让外头那些个整日里熏香沐浴的士大夫看了,怕是要当场掩鼻而走,大呼有辱斯文。可这青年看得很认真。他把竹简凑到眼前,仔细地辨认着那因为受潮而有些模糊的字迹。“有点意思。”青年忽然开口,手指在其中一片竹简上点了点。“以豆养地,借的是那草木枯荣的生机,补的是地气的亏空。”“这法子,合乎天道。”“只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青年随手从旁边抓起一支秃了毛的笔,沾了点清水,在那竹简上画了个圈。“你这上面记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你只顾着看地,却忘了看天。”“你这轮作之法,若是放在关中,那是极好的。”“可若是到了江南水乡,或是那极北苦寒之地,这法子,便成了绝户计。”陆凡一愣。“先生何出此言?”青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道:“南方水气重,地气湿热,你若强行休耕种豆,那豆根烂在泥里,反倒生了毒气,坏了原本的水土。”“北方霜期早,地气肃杀,豆子还没长成便冻死了,你这肥田不成,反倒是白白荒废了一年收成。”“你这法子,得改。”“要因地制宜。”“南方当以水养田,养鱼虾于稻田之中,以鱼粪肥田;北方当以火养田,烧荒积灰,以草木之灰暖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死理,不知变通。”陆凡的身子猛地一震。脑中如同炸雷一般。他在秦地试过,成了。他在晋地试过,也成了。可他在楚地试的时候,确实有好几次,那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反而不如往年,还生了虫害。他想了五十年,也没想通其中的关窍。只当是那年运气不好,或者是种子不对。如今被这人随口一点,竟是豁然开朗!水气!地气!“先生懂农事?”李耳撇了撇嘴,把那卷竹简扔回案上。“不懂。”“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这天地万物的道理,总是相通的。”“你看那天上的云,聚散有时;看那地上的河,流淌有道。”“庄稼也是生命,既然是命,就得顺着这天地那口气的脾气来。”“你这书,若是加上这天时地利的变数,便是一等一的好书。”“若是不加,那就是害人的毒药。”他看完,放下。再拿起一卷。这次是医书。讲的是瘟疫起时,如何隔离病患,如何焚烧衣物,如何用生石灰铺地。“画得丑了点。”“但这心肝脾肺肾的位置,倒是没画错。”他指着那图上的一处血管。“你这是剖的那些个溺死之人吧?”陆凡瞳孔骤缩。“先生怎么知道?”李耳端起陶罐,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肺里有积水,且这肺叶肿胀。”“若是病死,多半枯竭;若是老死,多半萎缩。”“唯有溺水之人,这口气憋在胸腔里出不来,水气倒灌,才会是这般模样。”“而且”李耳抿了一口热水,砸吧砸吧嘴。“你这图上,肝木郁结,显然死前受了极大的惊吓。”“符合大水临头时的征兆。”陆凡此刻,是完全服气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惊骇。这人并未亲眼所见,仅凭几笔线条,就能推断出死因,甚至推断出死前的状态。这份眼力,这份见识,简直骇人听闻。:()按理说你这级别的菩萨还无权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