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医院,两人把自行车锁好,慢慢走进去。看诊的还是往常那个女大夫,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让江曼卿躺下,按了按肚子,又听了听胎心,最后才又把了把脉。“没事,脉搏平稳,孩子养得很好。”大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江曼卿,“但是——”江曼卿心里一紧。大夫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肚子上:“你怀孕后养胖了不少,肚子也大。吃得太好,营养过多,胎儿长得太快也不是好事,到时候临盆不好生。你平日里是不是不干活?”这话问出来,江曼卿脸上有些羞臊。一个女人不干活,不管你是不是孕妇——说出去都不好听。村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干到生?有的甚至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破了水,自己走回家,生完第二天又下地了。没看之前棉纺厂宣传的劳动模范,人家就是一直干到生产那天还在车间里吗?江曼卿小声解释:“嗯……家里的活之前都是男人干了。我就是管不住嘴,老是觉得饿,所以才吃得多些。”大夫看着她,脸色红润,气色好得不得了。这年头,孕妇能养得这么好的,实在不多见。她沉吟几瞬,语气缓和了些:“你平日里注意这些,可不能胡吃海塞,不能让胎儿长得过快。可以多干些轻省活计,也是锻炼。为啥古时候的妃子啊什么的难生,反而平日干活多的农妇好生?还是有道理的。”江曼卿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大夫又看了她一眼,轻咳两声:“还有就是,这之后可不能同房,不然……可有些危险。”江曼卿的脸腾地红了。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热了。之后的时间里她都低着头,不敢看大夫,也不敢跟萧知念对视,都是含糊地“嗯嗯”了一声,结束了,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蹦起来,捧着肚子就往外走。出了诊室,她恨不能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离开这个地方。萧知念在后头拿着她的布袋子,都快追不上:“哎——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孕妇!你也不怕把你肚子里的孩子颠出来?!”好不容易追上,江曼卿脸上还臊得慌。萧知念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大夫说的都是为你好,有什么好害臊的?”江曼卿没说话,只是脸上更红了。她当然知道大夫是为她好。她想到之前……可她就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夜里就想缠着辉哥。刚才大夫说那话的时候,意有所指的,好似看穿一切似的。她越想越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萧知念看她实在窘得厉害,也就不再打趣,挽着她慢慢往外走。出了医院,两人听说孕妇要多走动,萧知念索性就陪着她推着车,慢慢在青石板路上走着,让她多走一会。镇上比村里热闹些,路边有供销社、国营饭店、邮局,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这会儿日头升高了,街上的人也多起来,来来往往的。两人正走着,刚拐过一个僻静的转角,萧知念忽然停住了。江曼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一个大婶子拉着,往一户人家里面走。是张兰。那动作,那神态,太过鬼鬼祟祟。张兰四处张望了一下,才低着头跟那大婶子进了门。那大婶子也是一脸警惕,进门之前还往外瞅了瞅。明摆着告诉别人“我们有事”。萧知念和江曼卿对视一眼——都不用说话,两人就快速跟了上去。一个纤细,一个圆滚滚,两个身影快速扒在那门上,竖起耳朵听动静。门是老式的木门,有些年头了,门板上有几条缝隙,声音断断续续从里头传出来。先是一个苍老的、带着点神叨叨的嗓音:“我这药,不哄人、不骗人,是深山老仙传下的真本事!女子怀胎三月前服下,女胎转男胎,稳得很!吃了我这药,生男娃那是板上钉钉,将来顶门立户、传宗接代,全靠这小药丸子!你打听打听,十里八乡,谁不说我这转胎药最灵、最准、最管用?”“只需要十块钱一粒,吃三粒是刚刚成功,五粒生的就是男娃,铁定没跑的!”萧知念和江曼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十块钱一粒?什么药那样金贵,莫不是金丹!这年头,三十块是什么概念?都快赶上一个普通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这会全国正式工人一个月平均工资也就三十五六块!她们这些知青,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工分换来的粮食勉强够吃,手里哪有什么现钱?门里,张兰的声音传来,带着恳求和卑微:“大娘,求求您行行好,便宜点成不?这十块钱一粒实在太贵了。,!我和我男人都是知青,两人都是靠地里刨食的,哪有什么进项?我这钱还都是从口里省出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这至少三十块钱,我……实在拿不出来啊!我就想生个男娃,给我男人传个后。您就当积德行善,少收点行不行?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好!”萧知念听着,眉头皱了起来。门里沉默了一会儿。那神婆的声音又响起,语气和善:“罢了罢了,谁让老身最见不得娃娃遭罪。那就看在你肚子里这块肉的份上,破个例——三粒药丸,你给个二十块就成。”张兰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谢谢大娘!谢谢大娘!”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张兰在掏钱。萧知念和江曼卿凑近门缝,往里看去——张兰低着头,双手攥住褂子前襟,小心翼翼地掀开里面缝得密密实实的暗兜。她的指尖触到那叠用手绢包着的钱时,顿了顿,才一层层拆开。二十块钱,有整有零,卷得紧紧的,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她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才恭恭敬敬地把钱递到神婆面前,指尖都带着点微颤。神婆接过钱,随手往袖子里一塞,然后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纸包不大,也就拇指粗细,用黄草纸包着,外头系了根红绳。“每天吃一颗,连着三天吃完。”神婆煞有介事地嘱咐,“吃完之后,保准成事。”张兰接过纸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萧知念和江曼卿看得眼睛都瞪圆了。里头传来张兰千恩万谢的声音,两人不敢再留,快速推着自行车拐回转角处。过了一阵子,她们伸头看了看那巷子,已经没人了。张兰走了。那扇门也关得严严实实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人这才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江曼卿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这张兰……好歹读过初中吧?怎么连这样的荒唐事都会相信?”她简直无法理解。转胎药?女胎转男胎?这世上要真有这种药,怎么还有那些生了七八个女儿的人家?萧知念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江曼卿看她不吭声,又道:“我们回去之后要不要劝劝她?虽说平日里交集不多,但都是知青,我和她还同是孕妇……总不能见死不救。那药丸还不知道什么成分,万一有害……”她自己就怀着孩子,现在最是看不得、听不得这些。一想到有人可能在伤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就浑身难受。萧知念看了她一眼。江曼卿这人,心软,说得再直白些就是有些圣母心。刚才那一幕,换做别人,可能就当没看见,或者背后议论几句就完了。可她不一样,她是真的想管,真的想帮。这份善意,萧知念是理解的。可这事儿,不是那么好管的。“再看看吧。”她说。“她刚拿到药,还没吃。”萧知念说,“你就算要劝,也得想想怎么劝。直接冲上去说‘你那药是假的’,她能信?说不定还以为你嫉妒她将来生儿子呢。”江曼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萧知念拍了拍她的肩膀:“先离开这,我还得去一趟邮局打个电话。”江曼卿点头:“成。”两人往邮局方向走去……:()穿书七零,路人甲的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