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才刚蒙蒙亮,梁善就已经起来了。她坐在炕沿上,对着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仔仔细细地开始描眉画眼。雪花膏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哪个角落没照顾到。口红是她前几天去供销社忍着心疼买的,买的还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买回来了之后,只舍得涂了浅浅一层在唇上,她拿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涂了红嘴唇似乎更好看了几分,越看越高兴。其实她也瞧出来了,这颜色跟萧知念结婚那天嘴上的颜色相比红得有点愣,很快她又自己说服自己,她觉得待她练习多几次就好了,也能画出来萧知念那般像果冻一般的红嘴唇来。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她自己越看越满意。下乡这一年多,虽说吃了些苦头,人也瘦了,可瘦也有瘦的好处。腰身越发细了,下巴尖了,倒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劲儿。她化上自认为美美的妆容,又换上那身大红色的连衣裙。裙子是她特意找人做的,样式是比着萧知念结婚那日的裙子来的。料子当然比不上人家的,可款式差不多,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蓬起来,转个圈像是扬成的一片红云。梁善站在地上转了两圈,裙角飞扬,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扎辫子的时候,她格外用了心。两条大辫子编得紧实又顺滑,末梢用红头绳绑起来,那头绳上还系着两朵小红绒花,处处都透着心思。整个人拾掇好了,往那儿一站,用这年头的眼光看,那叫一个喜庆好看,那叫一个娉娉婷婷。就在梁善自顾自打扮着的时候,她不知道,男知青屋子那边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男知青那屋的门框上,万传君的手指抠在木头里,恨不得嵌进去。他透过梁善那屋开着窗,看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看着她笑,看着她转圈,看着她高兴得把辫子甩来甩去。那裙子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身,下乡后虽然瘦是瘦了,可该有的地方都有。他越看,心里的火烧得越旺。当初梁善一脚踏两船,他气得跟什么似的,这女人背叛了他。他对她那么好,她竟然敢背叛他!他那时候想,她肯定会在离开他之后过得大不如前,追悔莫及,万分后悔她所做的一切。他等着她哭着跑回来求他原谅的那天。可结果呢?!她竟然转头就答应嫁给赵和平!今天看着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她嫁得那叫一个高高兴兴,那叫一个欢天喜地!万传君的手指抠得更用力了。他是真心实意对过她的,是真想跟她过一辈子的。不然他怎么会连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留着给她吃,从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粮食也给她,更不要说赚了稿费还有一些票据,他基本大部分都是补贴给了她。可如今……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嫁给别人?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不甘心。太不甘心了。梁善哪知道万传君在想什么?在她这里万传君早就成过去式了。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今天自己的大喜日子,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大家用惊艳的目光看自己的模样。外头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听着就动听。她赶紧把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的布包拎起来,深吸一口气,安安静静在里头等着。赵和平推着自行车进了知青点院子。那自行车车把上绑着大红花,红绸子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看着是那么回事。梁善迎出去,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在看清赵和平身后的时候,僵了一僵。后头……没人了?就他一个人来的?梁善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象中的接亲场面,起码得有几个人跟着吧?像萧知念结婚那时候,五六辆自行车排成一溜,叮叮当当骑过去,多气派!可现在……赵和平见她出来,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上车吧。”梁善把那个“就你一个人来?”的问话咽回肚子里。还需要问么,眼睛早就都看见了,问了还不是平白惹两人不快。大喜的日子,不能垮着脸。她扯出一个笑,拎着布包坐上后座。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出了知青点,往赵和平家去。赵和平家的小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梁善被送进那间布置成新房的屋子,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等着。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偶尔有几个小孩探头探脑地进来,瞅她两眼,又嘻嘻哈哈地跑出去。大人是一个没见。梁善心里那股不得劲,越攒越多。她想起萧知念结婚那天,那么多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多热闹。江曼卿结婚的时候也是,虽说不如萧知念排场大,可也像模像样的。轮到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着急。等会儿叫新娘出去敬酒的时候,肯定人就多了。,!自己公爹是工人,村里人卖赵家面子的人指定不少,况且家中唯一的男丁结婚还能寒碜了去?赵和平终于推门进来:“走,小善,我们出去敬酒。”梁善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踩着小皮鞋跟他出去。然后,出去后,她愣住了。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就一张。桌上坐着村长、村长儿媳妇、大队长、大队长媳妇,还有几个看起来是赵和平家走得近的亲戚。七七八八凑了一桌,坐得满满当当,可也就这一桌。梁善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头看赵和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了。赵和平像是没看见她的脸色,拉着她的手,挨个给长辈敬酒。梁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那笑,估计比哭还难看。酒席吃得很快。那点子菜,桌上十来张嘴,吃饭时桌上的筷子都快得舞出残影来了。没多大一会儿,酒席就散了。梁善见人都走了,也撂下筷子,扭头就回了屋。曾老婆子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看着孙媳妇的背影,嘴角扯了扯。她眼没瞎,心也没瞎,精着呢。这孙媳妇估摸着是对今儿的酒席不满意,闹脾气呢。可村里一般的家庭不也就是这样的排面,人还不一定有自行车去接呢。可真是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要不是和平那小子被她迷了心去,她压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她干啥?知青点的事她多少听说一些,这个女娃子就不是个省油的。罢了,反正嫁进来了,有她这个老婆子看着,料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曾老婆子哼了一声,起身收拾碗筷去了。屋里,梁善一个人在生闷气。她越想越气,攥着拳头捶了几下炕,一下没忍住,把自己手锤得生疼,抱着自己的拳头哈哈吹气。都怪江曼卿!都怪萧知念!肯定是她们俩在背后使坏,知青点的人才都不来的!她们俩在知青点人缘好,肯定是大伙看她跟那两人交情不好,生怕得罪她们,才不敢来的?江曼卿&萧知念:真是天降一口好大的黑锅。梁善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恨意。她们两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嫁得好点吗?不就是在村里盖了间屋子吗?说到底还不是泥腿子?嫁得也是泥腿子,户口都落在这儿,不能回城,跟这村里人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比不上这村里人呢。她男人可是小队的计分员!她公爹可是镇上棉纺厂保卫科的!梁善想起赵和平之前跟她说过,公爹年纪大了,转业之前在战场上受的伤,现在一到阴天下雨天气就犯老毛病,还越发严重。那工作,迟早是要给赵和平的。到时候,他们就搬去镇上住!虽说只是镇上,可也比这些泥腿子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强!这么一想,梁善心里好歹舒坦了几分,暂时忘却刚刚的不愉快。自己又给自己哄好了。正想着,赵和平推门进来了。梁善看他一眼,利索地下了炕,穿上鞋,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走,咱们出去逛逛。”赵和平一愣:“现在?出去逛?”“嗯,”梁善笑得娇俏,“我刚刚吃得有点多,消消食。”吃多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那桌酒席一共六个菜,豆角、青瓜、芹菜、大白菜、土豆,几乎全是素的。肉沫星子炒的菜,那肉沫少得拿放大镜都找不着。一只鸡,那么多人一人分一口都没剩多少了,她又能吃多少?可梁善就是坚持要出去逛逛。今天结婚,本来也没几个人来,她不出去走一圈,让大伙儿瞧瞧,那这身衣服不是白瞎了?她得让人看见,她梁善过得并不比江曼卿和萧知念差!赵和平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这个新媳妇,哪有不应的道理?梁善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了。两人走在村道上,还真挺养眼。梁善穿一身红,两条辫子甩来甩去,脸蛋红扑扑的。赵和平今天也收拾得齐整,虽然是绿裤子白衬衫的标配,可人精神,看着就正气。地里干活的人这会儿才像刚想起来似的,原来今天是梁知青和赵和平的大喜日子啊!大娘婶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粘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特别是家里有跟赵和平年纪相当闺女的,那眼睛里的酸水,都快溢出来了。“哎呀妈呀,看人家梁知青,那裙子,那红头绳还带着花呢,啧啧啧……”“有啥了不起的?不就一条裙子吗?咱们村供销社不也有得卖!”“那你有布票吗你?就你那一大家子,一年又能攒出几尺布来?”“哎我说你这话啥意思?瞧不起谁呢?”“我瞧不起你这酸的冒泡的样咋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谁不知道你家就相中赵和平了?可人家有用正眼看过你闺女一回不?也是你那闺女长得忒像你了些,够磕碜的,这不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你仔细瞧瞧,和平:()穿书七零,路人甲的幸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