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苏家村是从一片炸裂的炮仗声里醒过来的。
不是零零星星的几声脆响,是那种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一样的轰鸣。
噼里啪啦,从东边滚到西边,从村口碾到村尾,炸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硝烟味混著晨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黑豹在院子里狂吠,大黄也跟著叫,两条狗叫得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
苏寒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猴子已经在穿裤子了。
这人蹲在床沿上,一边蹬裤腿一边骂骂咧咧:“我操,这他妈是打仗还是祭祖?炮仗放得跟炮击似的!”
苏寒没理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东边那条乡道的方向,天还是黑的,但黑暗中亮著一长串光点——不是路灯,是火把。
橘红色的火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沿著田埂和土路慢慢往苏家村的方向移动。
每一束火光下面,都隱约能看见人影憧憧,有的敲著锣,有的打著鼓,有的舞著狮子,咚咚鏘、咚咚鏘的锣鼓声混在鞭炮声里,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是其他几十个村庄的苏氏族人。
他们天没亮就从各自的村子出发,举著火把,敲著锣鼓,舞著狮子,一路放著鞭炮,从四面八方往苏家村匯聚。
每一条通往外村的田埂上都有一条火龙在游动,像是大地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从里面涌出了滚烫的岩浆。
猴子系好裤腰带,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嘴张著,忘了合上。他的眼睛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映得发亮,嘴里喃喃了一句:“老苏,你们苏家到底有多少人?”
苏寒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老宅那边传来苏博文的声音,老头子的拐杖在地面上顿得咚咚响:
“阿武!阿武!东边是哪几个村的?鞭炮声这么密,別让他们在晒穀场放,离粮仓远一点!还有西边那条路,昨晚下了雨路滑,让安保的人去村口接一下,有老人走不动路的,叫后生们背进来!”
苏寒套上作训服,蹬上作战靴,走到老宅堂屋的时候,苏博文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不住了。
老头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唐装,胸前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拄著那根用了十几年的黄花梨拐杖,正在给苏武和几个安保组长派任务。
他脸上那道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但眼睛里那道光亮得惊人。
“一组去村口,把东边来的宗亲引导到停车场。”
“二组守在祠堂门口,所有进祠堂的人都要核对名册,辈分不够的不能进享堂。”
“三组去厨房盯著,灶台上的火不能灭,配菜不能乱。四组——”
“爸。”苏武打断他,伸手按住老头子的肩膀,“这些昨晚都交代过了,我的人已经到位了。您先坐下喝口水,別典礼还没开始,您自己先倒了。”
苏博文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激动。苏寒看出来了。
这个守了苏家祠堂几十年的老人,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村口,乡道两侧的田埂上已经停满了车。
交警部门的几辆执勤车早就在三岔路口设了卡,两名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中间,手拿萤光棒,把从国道上涌来的私家车一辆一辆往晒穀场的方向引导。
晒穀场临时停车场上已经停了上百辆车,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在晨雾里忽明忽暗。
苏武安保公司的几个队员穿著黑色作训服、戴著红色袖標,在停车场入口指挥车辆。
停车场往里,是步行区。
所有车辆到此为止,宗亲们下车步行进村。
路口竖著一块临时指示牌,红底白字写著“苏氏单一始祖公祭大典——步行入口”。
几个负责安检的安保队员站在指示牌旁边,手里拿著对讲机,腰间別著金属探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