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犟种,是疯子。一个冷静、理性、但却可以赌上一切的疯子。
所有劝诫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兰也知道,她阻止不了。就像当年她阻止不了师傅一样。
她直起身,将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偶尔毒舌的师姐。她走到操作台旁,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随你。撑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说的话——别死在我的治疗舱里。”
穆青闭上眼睛,将双手摆在小腹的位置,如同被献祭的羔羊,又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
“开始吧,师姐。”
治疗舱关闭,冰冷的针尖,抵上了穆青颈侧静脉。
冰冷的药剂注入血管,瞬间化作奔涌的岩浆,随着血液奔向四肢百骸,烧灼着每一条神经。她开始抽搐,全身的每一寸骨骼都仿佛被投入锻炉反复锤打,每一条肌肉都在不自主地战栗收缩。
她额际沁出的冷汗迅速打湿鬓发,发丝黏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上。体表青筋暴起,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形容可怖。
治疗舱外。
兰也将视线从师妹那张痛苦狰狞的脸上移开,紧盯监测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和基因链稳定度曲线。
这幅场景,与她记忆中的某个模糊而尖锐的片段重合。
那是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目睹小师妹完成注射DHZ-265药剂时的模样。小师妹瘦弱的身板在治疗舱内剧烈抽搐,仿佛随时会散架。
那一刻她才惊觉,师傅之前轻描淡写提到的,专门为师妹研究出的治疗药剂究竟是什么东西。
DHZ-265能够强行压制魂种活性,并激活与那些天赋相关的基因片段,借此来激发用药者的潜能。
但同时也伴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副作用——基因崩溃,一旦发生基因崩溃,师妹会快速退化成一滩无机质的烂泥。
彼时的兰也在知晓一切后,立刻冲向师傅的书房。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带着满腔的愤怒与不解,对着一个坐在宽大檀木椅上、身形模糊在袅袅青烟中的女人吼道:“为什么要给师妹用这种药剂……你难道不知道它的风险吗!你怎么忍心?!”
金发女人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中一个造型古旧的黄金烟斗,动作慵懒。闻言她隔着氤氲的烟气,瞥了自己情绪激动的大徒弟一眼。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滤嘴放在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缭绕的烟雾将她的神色衬的晦暗不明,“我知道。”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兰也当时无法理解的平静,“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自己选的路?”兰也简直要气笑了,她愤怒地走上前,双手“啪”地一声拍在厚重的实木书桌上,身体前倾。她紧盯着师傅,“师傅,需要为向你汇报一下吗,她才十二岁!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每次用药的时痛的打滚?一旦撑不过去便随时有可能会死吗?!”
“师傅!她才十二岁!”
师傅沉默地磕了几下烟斗。目光落在兰也气的通红的脸上,眼中闪过微光,但没有动摇。
“我或许是不忍心,”师傅的声音低沉婉转,“但那又怎样?难道我阻止她,便是对她好吗?”
兰也顿时语塞,连呼吸都慢了几拍。她试图找到反驳的理由:“那……那为什么不让她长大之后再选?等她思想足够成熟,真正明白这些风险之后,也许她就不会……”
“她会。”师傅打断兰也即将说出口的话,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肯定。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兰也。“她长大后,依旧会选择这么做的。”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兰也觉得师傅自信到有些荒谬,不服地反问。
师傅看着徒弟倔强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复杂、带着苦涩的温柔笑意。她放下烟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放缓了些:“阿也,我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那孩子……跟你很像。”
兰也一怔:“……?”
师傅继续道,目光似乎透过兰也,看到了那个躺在治疗舱内的瘦小身影,“她骨子里可能没你那么倔,但远比你更疯,对自己更狠。”
师傅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问题,“阿也,我们换个角度想。假如你是她,空有SS级足以傲视同侪的顶尖天赋,却被人硬生生摧折。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就连自己的记忆都守不住,余生都要活在无力与不甘中……你,甘心吗?”
那是兰也第一次了解,自己这个外表听话乖巧小师妹的悲惨过往。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震惊到失声。
如果是她……她当然不甘心!兰也攥紧拳头,哪怕是拼尽一切,她也要设法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师傅看着她的反应,了然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她或许可以躲在我们的羽翼下,以一种更缓慢、更稳妥、但可能永远无法触及她原本高度的方式成长。凭我们的能力,护她一生安稳无忧并非难事。”
“但是,阿也,雏鸟终要离巢,幼兽也需独自面对风雨。我们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师傅的嗓音带着洞悉命运的无奈,“这个世界,从不会因为谁弱小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谁强大而网开一面。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天赋,更是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
“而这个药剂,是目前唯一能让她快速夺回这种能力的捷径,哪怕代价是面临撑不过去就会死的风险。”
“这不仅仅是恢复力量,更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她能拿回属于她的一切,甚至走得更远。赌输了……”师傅没有继续说下去。烟斗里最后一点星火彻底熄灭,如同一个残酷的隐喻。
“而她,宁愿赌上一切,也不愿庸碌无为地度过余生。这,就是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