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却沉静得可怕,不像是在办喜酒。
一屋子人都没说话。
屋内摆一张掉漆旧木桌,两张长凳,一壶粗茶、两盏白瓷杯,纷纷贴上喜字。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站在一旁,充当证婚。
李翠翠穿着红裙子与赵崇山齐齐跪下,给病床上的父亲磕头。随着三叩首落下,礼成了。
赵崇山作为新女婿,跟着李翠翠改口叫道:“达,您放心我会对翠翠好的。”
在2000年的小山村,有长辈坐镇、乡人见证、亲口许诺、当众定亲。这就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得、赖不掉的婚事。
床榻上的李大山,原本昏沉涣散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光亮。
他静静地看着头戴红花的女儿,看着稳稳立在她身侧的赵崇山,看着满屋子替他作证的乡中旧友。
他一辈子没本事,一辈子都在让孩子吃苦、受累、临到最后,终于替女儿钉死了这门婚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孤女。她有家,有婆家,有乡人作证,有名分落地。
就算他闭眼离去,也再不会有人敢随意欺负她。礼成的那一刻,屋外风静树止。李大山紧绷了数日的心,彻底松了。吊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2000年5月29日。
千禧年入夏的第一个热浪。
李翠翠再一次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痛。
她也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不认的,少爷只认结婚证。这种没有国家颁发的结婚证,纯纯犯法!!!要坐牢的!少爷是会恐吓翠翠的。
第58章翠翠
*
同年九月。
秋老虎热流席卷整个华东。
海城,辰华区。
城郊一带,大片土地尚处在半开发状态,成片老式民居错落盘踞其间,旁边挨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海外华侨牵头建的旧制衣厂、玩具厂老厂区。大批外来务工者辗转落脚于此,在这里安家扎根,租房务工,久而久之,形成了繁华海城少见的、另类烟火混杂的外来人口聚居街巷风貌。
九月正午过后,热气久久不散。宽阔的柏油马路横亘在老式居民区与玩具厂之间,路面被烈日炙烤得泛着白茫茫的光晕,来往电动车、摩托车驶过,卷起一阵阵燥热的风尘。
马路靠近居民区一侧,早早有人支起了连片小摊,一溜简易铁皮推车、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大字招牌,折叠餐桌顺着人行道铺开,是专门做厂里工人和附近租住老民居外来人口晚饭和夜宵生意的。
哪怕这会儿才下午两点多一些,就有不少摊主早早来占位置,为晚上的生意做准备。
几名穿着灰蓝色统一服饰的女工人,沿着街的那头往这头走,边走边聊天。
“听说了吗?政。府下红头文件了,不久后这片都要拆了。说是做新时代的科技园区,还要建高档公寓。”
“不过具体建什么也和我们这些外来打工的没关系,真羡慕我们房东啊,这一下子要拿多少拆迁款。”
“是啊,谁让人家生在了海城真羡慕。”
“对了老厂房没了,新厂区要往北迁。新地方看着环境要比这边好上很多,就是离市区更远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说是在海城打工了。”
“而且那边也不知道好不好租房,挺麻烦的。对了,慧慧你去新厂区吗?”
被念到名字的女孩,摇了摇头:“不了,我要回家了。”她说得模糊,另一个与她关系较好的女孩,立马挤眉弄眼帮她补齐后面的话:“她家里给她相了个男朋友,今年在咱们这做完就回老家结婚不来了。”
“真的吗!那先恭喜你啊。”
“是啊是啊,恭喜恭喜,还有,你得请我们吃喜糖哈哈哈和,这是真不来了。”腼腆的女生,听着工友的调笑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知道吗街角那个修摩托的店老板,老婆从老家来了。”
“你才知道吗?早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还因为她来引起过一阵不小的骚动。”说到后面这话时,女人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一些。
但又觉得这里只有她们几人,和几个摆弄桌子的摊贩没什么好怕,又不避着人了:“人家老板老婆长得可漂亮了,你以为前段时间那些喜欢人家老板的姑娘最近为啥不往前凑了,还不是因为见了人家老婆,知道真结婚了没戏了。”
提到前街那个修车加买车铺的老板,几人的趣味性一下子就上来了。谁不知道,半年前,那边一个老杂货店铺开不下去,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盘下来开了间修车铺,专门做他们这些外乡人的生意。电瓶车和摩托车都修,也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