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李翠翠就立马去陈芳家问了问。陈芳的小吊坠厂很忙,要人是要人,但要先试两天工。这期间工资按其他人一半给,虽说有些折磨人,但为了不让自己闲着,李翠翠还是同意了。
唯一的好处是,按件算钱。多劳多得,因此李翠翠不需要久久的待在小作坊里。她可以在中午下班回家给丈夫做饭,晚上也能下早点班去一趟菜市场,买些新鲜肉菜。
窗外的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时间转瞬来到下午四点半。因为一直降雨,天色很暗,道路两旁的商贩早早亮起了灯。
她停在一个卖肉的摊位前,冷红的灯光打在猪肉上,微微腥臊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摊位前的各家摊主都很勤快利落,自己的摊位前收拾的很干净。
不能卖的烂菜叶,宰鱼杀鸡淌下的血水鸡毛、散落的鱼鳞都会及时收拾干净,用水冲净,地面也会反反复复刷,附近也专门养了猫抓老鼠。
市井烟火味很浓。
附近的摊贩们、居民们也都有很好的维护自己和家人的居住场所。有的商户家里年轻的女主人,还会在角落里养几盆廉价的小花小草,虽然日子都不富裕,但对身后总有些盼头。
她开口要了半斤猪肉,雨水顺着倾斜的棚子往下落,砸出一个个水洼。拿了肉菜她又去挑拣了一些平菇,蔬菜酱干,像每一个普通妻子那样,工作完顺带去买些新鲜菜回家做饭。
她打算晚上做个鸡蛋平菇汤,又炒个酱干猪肉。老板将打包妥当的菜递到她跟前。
她撑开伞,付完账,又抬手将菜品尽数收进布袋里。带些跟的皮鞋碾过积水路面,哪怕她刻意放轻步伐,鞋面依旧浸上一层水渍,湿冷凉意缠上肌肤。
女人面上看不见什么情绪,只是沉默的往家赶。
在她身后,不少做生意的摊贩总是要多飘几眼,不分男女老少。摇着蒲扇的年长女人,身子往外倾了倾,随后才道。
“那就是前面那个修车铺的老婆?”
“嗯,是她。”
“长得确实怪漂亮,也有气质。”
菜市场就在她家修车铺不远,附近的门面也大多都租了出去,卖各种生活用品,做着小生意,就算没有租出去也被房东留着自家做小买卖。
李翠翠撑着伞,穿过形形色色步履匆忙的路人。雨幕模糊周遭人声,她眉眼冷淡、长发被冷风吹的向后飘,她独自踩着漫开的积水往前。
也是这时,褚泊生看到她。
往来人流错落间,那把暗沉的黑伞并不起眼,但他就是一眼便锁定了人群里的她。
女人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裙,浅灰色半身裙,同色系略微收紧腰身的保暖长袖纽扣外套。一身普通料子,却衬得她气质温柔。她的头发半披着,独自走立滂沱雨色里,与周遭喧闹人群格格不入。
褚泊生突觉喉间发紧,隔着层层人影,低声唤她:“李翠翠。”
人群行色匆匆,耳边嘈杂声浪裹着风涌过来,恍惚间,一道熟悉的声线轻轻撞进耳朵,像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李翠翠脚步猛地顿住,立在往来穿梭的行人中间,困顿茫然,让她迟疑着缓缓回头。隔了三三两两错落的人影,褚泊生静静站在那里,是香山褚宅上那位矜贵骄矜的少爷。
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的刹那,一种光怪陆离感涌上心头,仿佛眼前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李翠翠生出浓浓的恍如隔世之感,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那样不真切,那样熟悉又陌生。
李翠翠没想到她还会有再见到褚泊生的一天,毕竟,在她的梦里,他离开香山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
唯一可能见到的场面,也是隔着电视机,厚厚屏幕。她看着电视里,新闻镜头中的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周身环绕着各路商界名流,贵不可言。
身为褚家新任掌权人,刚又敲定一笔重磅合作,再度扩张产业版图,是她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此刻,他出现在了这条并不起眼的市井小街。雨水依旧在下,顺地面的水流顺着坡度流向下水管道。
他一身笔挺西服,手戴名贵腕表,合身的高级西服勾勒出宽肩窄腰,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随动作泛着冷光,黑发一丝不苟向后倒梳。
清冷,华贵,与周遭格格不入。
像是偶然误入废弃老城、破旧世界的贵公子。
她真的再一次见到了褚泊生,香山褚宅上的少爷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好与坏,李翠翠只是在片刻的失神后,反应过来后便径直向他走去。
女人原本素白冷淡的脸,在看清他的瞬间罕见带上一丝温和的笑。她撑着雨伞,毅然穿过步履匆忙的行人,径直向他走去。一步步,又在一个并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地方停下。
像她曾经称呼了很多很多遍那样,温柔地唤他:“褚少爷。”
离开褚宅之后,“少爷”这两个字本来该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抹去。可或许是他一身衣料太过扎眼,与周照过干不同。也或许是刻在她记忆里的习惯,那几个词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脱口而出。
不、其实更多是李翠翠不知道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称呼褚泊生。他本来就是少爷,而她们又有着天壤之别。
雨水降下,打湿男人的肩头,发梢。他和前些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好看耀眼,不像那个贫困山村能养出来的美人。美人这是李翠翠对褚宅少爷的第一印象,也是很久很久不会忘记的印象。
她嘴角带着笑,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