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落日沙海。此地距离紫仙坊市大约一百三十万里,乃是青罗西部与中部的交界处。这片沙漠面积不算太大,东西绵延约三千余里,南北地势宽窄不定,最窄处不足千里,最宽处可逾两千里。它是一道天然的地理屏障,也是世俗国度间的分界线。只要跨过这片沙海,便能进入青罗中部江宁国的地界。而沙漠西侧,则是青罗西部最后一个凡人国度——流风国。数百年来,两国朝廷之间虽无邦交,但民间商旅却往来不绝。流风国盛产玉石、药材和精美的手工地毯,江宁国则多粮米、布匹和铁器。商队将西边的货物运往东边,再将东边的货物带回西边,一来一回,利润丰厚。于是,这沙海中便有了络绎不绝的商队,也有了靠商队吃饭的脚夫、向导、护卫,以及靠劫掠商队为生的沙匪。此外,沙漠里的气候差异极大。白日里烈日当空,沙面滚烫如铁板,到了夜晚却又寒气逼人,冷得人牙齿打颤。一场风暴过后,沙丘会一夜之间变了模样,昨日还是低洼处,今日便成了一座新丘。所以,在这里行走,靠的不是地图,而是经验。只要稍有差池,便是尸骨无存。而流风国与江宁国的武林,也在这片沙海两侧遥遥对峙。两国的江湖人士自古以来便不太平,明争暗斗时有发生。流风国武林以刚猛着称,江宁国则偏重灵巧,各有长短。近几十年来,两国武林虽无大规模冲突,但小摩擦从未断过。江宁国的武林中人提起流风国,多是咬牙切齿。流风国那边提起江宁国,自然也没什么好话。落日沙海中段的位置,有一片绿洲。绿洲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养活了两个小镇、十几座村庄,以及数不清的过往商旅。绿洲的中心,是一口千年古井。井水清冽甘甜,取之不竭。据说这口井是当年一位云游四方的高僧所挖,他在井边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饮水思源”四个字。当地人说,喝了这口井的水,永远不会在沙漠里迷路。古井旁边,有一家客栈。客栈的名字叫“落日客栈”。此客栈高约三层,黄土夯墙,木头梁柱,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客栈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何,人称“何三娘”。她年轻时曾是江宁国武林中有名的女刀客,一手“断水十三刀”使得出神入化。后来嫁了人,随夫家在这沙漠里开了客栈,从此洗手不干,安心做起了生意。但她那把刀还挂在柜台后面,刀鞘上的红绸已经褪色,刀刃却依旧锋利。此刻正值傍晚,风沙渐起。落日客栈的一楼大堂里,坐着十几桌客人。靠左侧窗边那桌,坐着三个穿灰布袍的刀客,腰间挎着弯刀,刀鞘上镶着铜钉,一看便是常年在沙漠里行走的老手。他们面前摆着几碗羊肉汤、一盘烤饼、一碟咸菜,正低头吃得呼噜呼噜响。隔壁那桌,坐着两个年轻剑客。一男一女,男的身着白衫,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女的则穿着一袭淡绿长裙,身姿婀娜,腰间同样佩着一柄细剑。两人的剑鞘上刻着同样的花纹,像是出自同一门派。他们正在低声交谈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前方,目光警惕。靠右侧墙角那桌,是一个独臂老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面前放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正慢慢地喝着酒,眯着眼,似乎在听周围人的说话。至于大堂的正中央,则是一张加长的木桌,围坐着十几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各异,但每个人腰里都有兵器。为首的是一个留着短须、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他剑眉入鬓,双目炯炯有神,声音洪亮,正对众人说着什么。那中年男子端起酒碗,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同道,下个月,便是我江宁国武林盟主大会。此次大会,由江宁三十二家武林世家门派联合举办,地点定在江宁都城金陵城。届时,天下武林同道齐聚一堂,共商武林未来,推举新一任武林盟主。”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我辈练武之人,讲究的是行侠仗义、保家卫国,如今武林乱象丛生,朝中阉党当道,更兼流风国的江湖那边也虎视眈眈,一直对我江宁国武林图谋不轨。我江宁武林,需要一位德才兼备的盟主来统领群雄、惩奸除恶。在下虽武艺低微,却也愿为武林出一份力。今日邀诸位前来,便是想听听各位的高见。”此言一出,桌上众人纷纷点头。一个穿着锦袍、面容圆润的中年商人随即附和道:“齐大侠此言极是,以齐大侠的武功和人品,这武林盟主之位,非齐大侠莫属!”,!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黑脸壮汉也拍桌道:“正是!齐大侠为人正直,仗义疏财,这些年在江宁行侠仗义,救过多少人?我刘老三第一个服气!”角落里一个尖脸汉子却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酸意:“齐大侠的剑法,在下自然是佩服的。但听闻那流风国的‘断魂掌’莫天仇,也放出话来,要趁此次大会,来争一争我江宁武林盟主之位。据说他当年曾一人独战江宁三大超一流高手而不败,如今武功只怕已臻化境。咱们若推举齐大侠,届时莫天仇来了,怕是不好收场。”此言一出,桌上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黑脸大汉刘老三哼了一声:“他莫天仇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外人!江宁武林的事,轮得到他插手?”“就是!”旁边一个黑衣女子接口,语气泼辣:“咱们江宁的好汉,难道还怕他一个流风国的?”众人七嘴八舌,有的赞同,有的质疑,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那齐大侠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神色沉稳,缓缓开口:“诸位稍安勿躁,若这位莫前辈前来,齐某自当以礼相待。但武林盟主,不是靠打打杀杀就能当上的。唯有德才兼备,方能服众。他若真心讨教,齐某欢迎;他若另有图谋,齐某也绝不退让。”众人闻言,纷纷赞同,有人高声赞道:“好!不愧是齐大侠,胸襟这般开阔,实乃大家风范!”齐大侠闻言,则笑着拱手,态度极为谦和。此刻,坐于窗边的独臂老人,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不知是赞许还是不屑。随后,他抿了一口杯中酒,眼睛眯成一条缝,将目光落在齐大侠身上。就在这时,客栈门外的风铃忽然响得急了些。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黑衫青年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秀,鬓角几缕白发被门外的热风吹起。他的神色从容,周身没有武林中人那种凌厉的气势,反倒带着一种莫名的淡定。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短发姑娘,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一件米白色窄袖襦裙,简洁利落。两人身上没有行李,也没有兵器,就那么两手空空地走了进来,似乎对客栈内的一众武林人士,没有丝毫惧意或紧张。大堂里的议论声瞬间小了许多。那三个刀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黑衫青年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独臂老人也扫了两人一眼,随即垂下目光,继续喝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齐大侠那一桌,先前那个商人瞥了一眼,低声说道:“这二人,看着不像是走江湖的”刘老三咧嘴一笑,不以为然:“小白脸一个,带着个小媳妇,怕是闲得无聊,跑到这凶险沙漠游山玩水来了。”而角落里那尖脸汉子,也盯着两人,眼中带着几分审视,不知在想什么。此刻,何三娘正倚在柜台后面打盹。她闻声抬起头,看见了两人,眼睛顿时一亮。她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笑容满面,声音清脆:“哟,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说话间,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黑衫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在沙漠里开了十几年的客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是江湖人士、商贾、逃犯、寻宝的、避仇的,什么样的面孔都见过。却很少见到这样的年轻人。一个长得这般俊秀沉稳,另一个眼神明亮,都不像是常年在沙漠里奔波的人。黑衫青年闻言,便温和一笑,拱手道:“既要吃饭,也要住店,敢问老板娘,还有空房吗?”何三娘被青年的笑容晃了一下神,心中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笑着点头:“有,楼上还有几间上等客房,干净整洁,通风干爽,最适合歇息,二位是夫妻?”青年轻轻摇头,神色坦然:“并非夫妻,劳烦老板娘准备两间相邻的客房即可。”何三娘脸上笑意更深,也不多问:“好,两位请随我上楼。先看看房间,满意了再定也不迟。”说罢,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轻快。黑衫青年与短发姑娘对视一眼,也迈步跟了上去。待三人上了楼,大堂里重新热闹起来。只见刘老三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摇头道:“啧啧,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往沙漠里跑,这两个小年轻,细皮嫩肉的,连把刀都不带,也不怕遇见沙匪。”那中年商人闻言,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口中笑道:“说不定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出来游玩的,兴许是带了护卫在附近等着呢。”“护卫?”刘老三嗤笑一声:“你我在这条道上走了多少年,几时见过护卫不跟着主子进店的?再说了,你看那两人两手空空,哪像是有护卫的样子?”先前那黑衣女子拧了拧眉,也有些不解:“他们连水囊都没带一个,从最近的绿洲过来,少说也得走一两个时辰。这大热天的,不怕渴死?”“管他们作甚,这沙海之中,每天都有过客来来往往,死几个人,也是常有的事。”一个红脸老者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随后,几人也不再谈论,便又把话题转回了盟主大会上。:()星雨落寒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