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十几年的磋磨,让程少商早已养成了小心翼翼试探的性子,从不轻易交付真心,也从不盲目亲近任何人。
她见过太多假意温和的人,譬如曾经看似和善的沈娘,表面体恤周全,内里却藏着偏颇与算计,待她终究是外人。所以哪怕今日陈清扬待她温柔有礼、赠予厚礼,她依旧留着一丝审慎的考量。
她在心里默默权衡:刚刚那位清扬姨母,是真的性情温良、值得托付真心的亲人,还是徒有温柔表象、实则疏离凉薄之人?
若是值得,她便掏心相待、尽心孝顺;若是和旁人一般虚伪偏颇,她便立刻收回所有热忱,紧闭心门,只维持表面晚辈的客套疏离,绝不让自己再受半分委屈。
这般心思辗转起落,程少商敛去眼底所有试探,抬眸看向身前温柔和睦的萧凤与陈令宜,眉眼弯起乖巧柔和的弧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关切,轻声开口:
“舅舅,舅母,今日雪下得这般大,天寒地冻的,清扬姨母体子素来孱弱,今日奔波待客,怕是累着了。不知姨母近日身子可还安稳?这般严寒天气,可会旧疾反复?”
她的询问细致入微,句句落在实处,看似是晚辈单纯的关心,实则是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想从最了解陈清扬的舅舅舅母口中,摸清这位姨母的品性与境遇,敲定自己日后的相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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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凤与陈令宜闻声,动作齐齐一顿,二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无奈、心疼,还有深深的愧色,齐齐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太懂少商这份乖巧背后的谨慎。这孩子自幼无依、步步为营,在泥泞里挣扎长大,早已习惯先试探、再交心,凡事都要攥在自己手里,才敢安心交付真心。
二人没有立刻回话,先转身叮嘱下人好好照看三个孩子,将嬉闹的孩童尽数安置妥当,待偏房彻底安静下来,屋内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暖意融融,再回身牵过程少商微凉的小手。
陈令宜掌心温热,温柔牵着她缓步走到铺着厚厚软垫的梨花软榻旁,轻轻将她抱上软榻坐好,自己挨着她身侧落座,动作温柔缱绻,满是长辈的疼惜。
萧凤则在对面落座,收了往日的温和随性,神色郑重,显然是要与她好好说一番真心话。
夫妻二人再次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最终由沉稳稳重的萧凤开口,缓缓道出所有隐情,嗓音低沉厚重,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少商,你这般挂念你的清扬姨母,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只是你清扬姨母的身子,远比你想象的要凶险百倍。”
“她自幼缠绵病榻,药石无断,前半年更是几度濒危,性命悬于一线,当真算得上活一日、盼一日,连医者都断言,她未必能熬过秋冬。如今看着气色稍好,不过是靠着多年汤药滋养、静心静养,强撑着体面罢了,病根从未根除。”
这番话字字沉重,落在程少商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她瞬间怔住,眼底的乖巧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慌乱。
她今日所见的陈清扬,温柔恬淡、气度安然,虽身形清瘦,却眉眼平和,待人温润有礼,半点看不出病危缠身的模样。
她本以为只是寻常体弱、久病初愈,只需好生调养便能痊愈,万万没想到,这位待她温柔的姨母,竟一直游走在生死边缘。
心底所有试探与权衡瞬间消散,只剩下纯粹、干净的担忧与心慌,那双灵动的眼眸瞬间泛红,满是难以置信。
萧凤看着她纯粹善良的反应,没有半分功利算计,只有真心的担忧,心底的愧色愈发浓重,喉间发涩,继续缓缓诉说过往种种:“少商,你或许疑惑,你父亲如今身居侯位、平步青云,我们身为萧家亲戚,为何多年从不登门探望你,也从不与程家走动?”
“并非我们无心待你,而是你家大母性情刻薄偏执,素来忌惮我们萧家,总疑心我们是想借着姻亲关系上门打秋风、贪图程家权势富贵。
自打你父母离开后,逢年过节的我们哪怕只是备上薄礼、尽些亲戚心意,都会被她冷言嘲讽,当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留。”
“我们有心联系,却也碍于你大母的偏见与刁难,不敢靠前。当真是连打探你消息的门路都无,也不知道你困在程家老宅,日日劳作、备受磋磨。”
说到此处,萧凤嗓音微微哽咽,眼底涌上浓重的愧疚与酸涩,他深深叹了口气,满是自责:“少商,是舅舅对不住你。”
“我万万没有想到,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父亲已然封侯显贵,坐拥荣华富贵,却任由自己的亲生女儿在老宅吃苦受难、无人问津。我身为你的亲舅舅,却迟迟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孤零零熬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是舅舅无能。”
他素来沉稳克制,此刻谈及少商多年的委屈,亦是难掩心绪,眼眶微微泛红,肩头微微绷紧,满心都是亏欠。
陈令宜见夫君心绪激荡,连忙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臂膀,柔声安抚,待他稍稍平复,才温柔接过话头,目光诚恳地望着程少商,字字坦荡,毫无半分虚假:“少商,你莫要多想,今日我们告知你这些,从不是想算计你、笼络你,更不是想让你背负人情重担。”
“半年前,我妹妹清扬病重那段时日,梦到你孤苦无依、备受磋磨,在程家举步维艰。她醒后心心念念全是你,拖着垂危的病体,执意要接你过来。
说是想找个伴,让你陪在她身边,其实就是想护着你。”
“那时她身子极差,真真是过了今日不知明日,我父亲母亲看着心爱幼女受尽病痛折磨,满心疼惜,只想让她心安无憾。为了成全她的心愿,也为了救你脱离苦海,我们陈家几乎散尽大半家财,这才和你舅父凑出了三车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