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秦琼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周正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料子看着不便宜,但剪裁偏保守,是那种老派商人的风格。他身材微微发福,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恭敬但不谄媚,热络但不越界,一看就是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总经理,周董到了。”秦琼侧身让出位置,简洁地通报了一声。秦寒星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沙发区旁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会客厅的沙发:“周董,坐。”会客厅里,那组深灰色的皮质沙发呈l形摆放,中间是那块大理石茶几。秦寒星在主位上坐下,背对着落地窗,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周正廷在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秦琼则坐在了侧面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摆出了旁听的姿态。阿威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秦寒星身后的位置,另一个保镖则守在门口附近。“周董,说说你的计划。”秦寒星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周正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图纸和文件,摊开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熟练,一边展开图纸一边解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五少爷,这个项目我们团队已经做了详细规划。地基用的是特制的加粗钢筋,承重能力比普通建筑高出百分之三十。五十层的主楼,每一层的钢筋配比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的,绝对结实。”他说到“绝对结实”四个字的时候,手掌还在图纸上拍了拍,像是在给这份保证书盖个章。秦寒星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茶几上那份采购图拿了过来。他翻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型号和价格。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周正廷坐在对面,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目光一直在秦寒星脸上打转。他在商场混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年轻后辈数不胜数,大部分都是纸上谈兵的多、真刀真枪干的少。面前这位秦家五少爷,昨天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看起来就是个还没完全脱掉学生气的年轻人。周正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种年轻公子哥,好应付。秦寒星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定在一行数字上,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周正廷。那目光不重不轻,却让周正廷莫名地觉得不太舒服。“我听说钢筋最近降价了。”秦寒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周正廷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个僵持极其短暂,只有零点几秒,短暂到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秦琼看到了,阿威也看到了。周正廷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笑着说:“是吗?最近行情波动大,我这边采购买手还没反馈最新的——”“你这份采购图上标的钢筋价格,”秦寒星低下头,手指点了点纸面上那一行数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正廷,“比市场价贵了一倍不止。周董不解释一下吗?”会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一层。周正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秦寒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光的角度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亮得让周正廷心里发虚。他怎么知道的?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周正廷的脑子里。钢筋降价的消息是上周才开始的,行业内部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个昨天刚满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他怎么会知道?周正廷迅速调整了表情,堆起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五少爷,这个……都是老的合作方了。众合公司,跟秦氏合作过好几个项目,质量一直都有保障。价格方面嘛,老合作方,贵一点也是因为品质——”“众合公司?”秦寒星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他侧过脸,看向身后的阿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楚:“阿威,你打个电话。”“是,五少爷。”阿威应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退后两步,但并没有离开会客厅——他就在原地拨出了电话,声音沉稳而专业,“帮我查一下众合公司的法人信息,还有近半年的钢筋采购记录。对,现在就要。”周正廷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像是想站起来,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沙发扶手,指节微微泛白。秦琼坐在侧面,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小滑头。她在心里默默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赞赏。她本来以为秦寒星第一次见开发商,多少会有些紧张或者生涩,她甚至提前准备了几套话术,打算在场面尴尬的时候帮他接一接。现在看来,完全不需要。电话很快就有了回音。阿威听完电话那头的话,走到秦寒星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秦寒星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周正廷脸上。“众合公司的老板姓孙,”秦寒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资料,“是你大学同学,学的土木工程。你们俩毕业之后一直有往来,秦氏前两个项目用的也是他的材料。”周正廷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五少爷,这个……我……”“我刚才让阿威打电话的时候,”秦寒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位孙老板好像吓了一跳。他说——”秦寒星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正廷脸上,“他马上退钱。”五个字。轻飘飘的五个字,从秦寒星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火气,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温和。但就是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让周正廷整个人都不好了。:()孤星照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