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告诉唐渊叫她林老师就好,唐渊擦完药,不自觉地想与她多待一会。
她与林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以后小心点,女孩子留疤很难看的。”林老师说。
“我才不在乎,我又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爱美的女生。”
“那你的父母看到也会伤心的。”
“他们才不管我,他们只在乎弟弟。”
林老师不讲话了,唐渊仿佛无所察觉似的继续说道:“要是我是男生就好了,当女生真烦。”
听到这话,林老师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对唐渊说:不要说这样的话,你还小,不懂……”
“不要把我当小孩!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我什么都知道,女生就是不如男生!”唐渊像是被触发了开关似的激动起来。
听完这番尖锐的言论,林老师的眼神却变得柔和下来。
她看着唐渊,却仿佛在透过她看其他人。
她说:“以前我也像你这样想。”
林老师讲述起了她的童年。
她们家一共有三个孩子,她排行第二,和姐姐被家里称为大姐、二姐,只有弟弟有自己的名字:国材,国家的栋梁之意。
从小她和姐姐就给全家洗衣服做饭,弟弟什么也不用干;她和姐姐挤一间房,弟弟却有自己的房间;她和姐姐的衣服穿到破也没人管,弟弟却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她和姐姐凭自己的努力考上初中,弟弟却从小就请老师补课,花钱上了初中。
她也怨恨过、反抗过,甚至想要离家出走,但除了挨不完的打骂,没有人理会她。
姐姐对她说要忍,忍到她们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一切就会好起来。
她听进去了,于是她拼命地学习,学到指节变形、学到深夜,她最终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学了自己最感兴趣的医学。
她来到新的城市,认识新的人,学习新的知识,申请了助学金和奖学金,一直通过兼职赚钱。
离开那个家后,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与尊重。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很美好、很励志?到这里我仿佛在说女生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但现实毕竟是现实。”林老师的眼里露出一点哀伤。
唐渊却抓住了重点:“你姐姐呢?”
“姐姐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被家里抓回去,用十万元的彩礼嫁给了邻居的儿子,他们威胁我姐姐,说她不嫁,就要抓我回去,我姐姐就同意了。”
林老师说到这里,已是双眼通红,唐渊将桌边的纸往前伸了伸。
林老师抽了张纸擦眼睛,说了声谢谢。
随即又笑着说:“你知道吗,我那个弟弟到现在也没考上高中,砸了多少钱也考不上,给他介绍的工作他也不去,整天在家打牌睡觉,他一辈子就那样了。”
“活该。”唐渊冷冷地说。
林老师温柔地看着唐渊:“我以前也像你一样,我曾经也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人,我现在明白了,不是女生不如男生,是世界的天平本就不是中立的,女生并非不强,是被掩盖了光辉。”
“希望你能找到你身上的女性光辉。”林老师替唐渊掖了下领子,郑重地说,“好了,要上课了,你回去吧。”
“好,再见。”唐渊向她挥挥手。
唐渊将这句话记到了心里。
她逐渐发现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了很多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前桌的女生是理综第一名,教数学教得最好的是一位女老师,林老师在包扎时总是比别的老师细心,妈妈很会做饭,菜市场的大妈口条很好,擅长砍价,百科全书里画的雌鹰比雄鹰体型更大……
女生也有逻辑思维强的、聪明的,女生也有力气大的、强壮的,女生也有善解人意的、细心的,女生也有很多很多擅长的地方和不擅长的地方。
唐渊再也不讨厌自己是女生。
她就该是女生。
*
方婵在唐渊家住了半个月。某天,唐渊上班去了,方婵一个人在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谁啊?”方婵一边问一边走过去开门。
门口的男人抱着一大束花,声泪俱下地给她道歉,求她回去。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老套得快嚼烂的承诺与保证。
方婵却在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