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里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并没有在林府溅起什么水花。
黛玉每日依旧与往常一样的上学念书,午后再到贾敏处学习家务世情。只偶尔在八宝阁错落的间隙里,或是幔帐的后头瞧见过那么一两片鲜亮的衣摆和裙角。
这些事本也与她这个未出嫁的姑娘没什么相干。
只是每日里瞧着母亲陡然衰老下去的面容,和父亲越发沉默的脸庞,她就觉得一阵心悸。
家里的人越发的如那泥胎木塑。仿佛春夏的活泛气都随着秋冬的来临逐渐消散,只剩下冰冷的风一阵又一阵的刮在脸上。
“为什么会这样?”黛玉这样问自己的老师。
“是因为我不是个儿子吗?”奴仆中的窃窃私语她也并非一无所觉。
“当然不是。”
寒风凛凛,师徒几人将学堂从水榭挪到了暖阁。
董青鹤依旧悠闲自在的模样,将手放在熏炉上缓慢的翻转,说:“玉儿,你不要自误。”
“自误?”黛玉有些不明白。
“就如同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这个世间是由无数的规则所组成。有的人被牢牢的套在规则里动弹不得,有的人却能够站在规则外静观其变。”
“玉儿,你想做哪种人?”
董青鹤未等黛玉回答,又继续说道:“就如你父亲,他跳出了一半的规则,所以还算活得自在。而你的母亲,如今已被牢牢的困锁其间。”
黛玉摇头,“不太明白。”
“还记得我们之前课堂上谈过的,那律法对于男女的不同惩处吗?”董青鹤以手为笔,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圆圈。
“律法如此,世情亦如此。虽同为父母血脉,生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律法和世情就是赋予了男子更多的机会,而给了女子更多的束缚。”
“你的母亲从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周遭的亲朋友人皆为她灌输着——没有儿子就没有家族,就是家里的罪人,这样的观念。于是不自觉的,她也将那本不属于自己的负累背在了身上。”
“玉儿,为师问你,你会认为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就是家族里的罪人吗?”
“当然不会。”黛玉的回答斩钉截铁,“儿子,女儿……这怎么能被判有罪?太奇怪了!”
董青鹤叹道:“据我所知,林公并无一定要有个儿子的念想。只是你的母亲过不去那道坎!而那坎,便是这样的世界所给她的!”
黛玉眼睫湿润,说:“那我该怎么做才……”话未说完,如她这般聪慧已然明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都改变不了母亲,她又能做些什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黛玉望着正院的方向,第一次想要乞求神佛达成母亲的心愿。否则那道名为无子的枷锁就要成为母亲的催命符咒了。
可她又有几分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她生来知之,万卷藏书一点即通,人心曲直一言便晓。又哪里比不过那虚无缥缈尚不知在何处的儿子?!
母亲为何不能以她为支撑,和从前一样好好的呢?
“玉儿。”董青鹤按住黛玉微微颤动的手,“我今日再教你一句。”
“先生。”黛玉望向他。
“人之生死一路,皆是孤独。没有谁能永远的陪着你,父母兄弟,师长友人,你们终将在某一个时刻分别。”
“当某一日,你来到你人生的尽头,所能看到的也不过只有你而已。这一路的贪嗔痴怨,恨海情天,你想怎么走过也只有你自己能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