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韶望着浓重的夜色,没有回答。如今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林砚会这么着急地离开去“救她”,说明九霄阁内部并不是铁桶一片,至少有的事情他这个少阁主也并不知情。
她闭上眼,将那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冷冷开口:“按原计划行事。放出灵蝶,跟踪林砚,看看他究竟……去何处救本宫。”
“是,殿下。”明月脆声应下。
殿下方才那一箭,不止是为了打消九霄阁的疑虑,让他们对林砚再无疑心,也是为了在林砚体内留下一味引香。那香味极淡,人闻不到,灵蝶却能循着它飞上千里。
本是想趁林公子逃回九霄阁时趁机跟踪,如今看来,也算歪打正着。
只是殿下虽然表现的如此冷静,但当时这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她分明看见殿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西京城,青云楼。
林砚和安娘自密道潜入日月轩时,天光已微微放亮。
日月轩里静悄悄的,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帘幕低垂,将晨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林砚径直穿过回廊,向地牢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到安娘几乎跟不上。
“砚儿!”安娘在后面低声唤他,“你慢些——”
林砚却像是没有听见,甚至来不及询问守卫便径直推开地牢的门,冲下石阶。
守卫见来的人是林砚和安娘,自然不会阻拦,却免不了面面相觑。
地牢里昏暗潮湿,壁上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极其扭曲,他一间一间地搜过去,直到站在最后一间囚室前,依旧没有看见萧韶的身影。
“没有……”林砚低声喃喃,双眉紧蹙。
安娘站在他身后,刚想出声安慰,便见林砚猛地转身,向外冲去。
“砚儿!”安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林砚声音冷得像冰,“去找恩公。”
安娘闻言手攥得更紧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去找他只会激怒他!”
此刻的林砚,满身血迹的囚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皱着眉劝道:“阁主最不喜衣冠不整、气味肮脏之人,你现在这副模样去见他,他只会愤怒你被萧韶弄成这副模样,又如何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安娘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先去沐浴更衣,把伤口包扎好,等天亮了,我陪你去见他。”
林砚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热水氤氲,雾气弥漫。
林砚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水很烫,烫得他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只是望着水面,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唇,丝毫不像那个在朱雀街上红衣策马的状元郎,不像那个在萧韶身边浅笑低语的林砚。
他闭上眼,将那倒影打碎。
林砚从浴桶中站起,一丝不苟地将伤口上药包扎,换上干净的衣衫,最后走到屋内的铜镜前。
镜中人一身黑衣,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到近乎冷厉的脸。
他已经许久未曾着过黑衣了,自从奉命接近萧韶,他便换上月白的素衫,装出温顺无害的模样,学着王玄微的温润如玉,清雅如竹。
此刻重新穿上这身黑衣,他像是又变回了以往的九霄阁少阁主,眉眼间的温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鲜血和杀戮淬炼过的冷意。
安娘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终于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可她知道,他心里装的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些东西了,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以身犯险,亲自去接近萧韶……
凌渊的书房在日月轩的最深处,即使是他,通传之后仍要穿过三道门和两重暗哨。林砚每经过一道门,脚步便沉一分,走到最后那扇门前时,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沉默良久,终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内只有案上燃着一盏孤灯,凌渊戴着一贯的修罗面具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渊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惨白而冷厉的脸上,目光幽深难测,看不出喜怒。
林砚走到案前,站定。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凌渊面前,没有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