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健张了张嘴,又闭上。站在柜台前,两只手不安绞在一起,目光时而看向陈牧,时而又躲闪开去。十万两银子的诱惑显然让他心动,但话到嘴边,又被什么堵了回去。陈牧也不急。继续手上的活计,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段掌柜。”程健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我不是要瞒您。只是这事……这事牵连太大,我……”他又说不下去了。陈牧抬起头,看着他。“程老弟。”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一丝责备,“你来找我,是信得过我。你若觉得不方便说,就不说。那十万两银子,我不缺,你也别勉强。”程健眼眶一红。“段掌柜……我……”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说。”他拉过一张凳子,在柜台前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再四下张望,而是直视着陈牧的眼睛。“那份情报,是……是玄阴谷的。”陈牧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程健看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愧疚。“段掌柜,您……您早就知道了吧?”“猜到了。”陈牧语气平淡,“我又不是正道人士,你们的争斗,与我无关。”程健苦笑。“我还以为藏得很好……”他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段掌柜,实不相瞒,我是玄阴谷外门弟子,入门七年,一直负责在山中猎杀异兽、收集材料。黑市上那些散修猎户卖的东西,十件里有八件是我这样的人,偷带出来的。谷里管得严,但管不住下面人的嘴,更管不住下面人的手。”陈牧点点头,没有插话。程健继续道,“那份情报是谷里近期的动向。具体内容我不能说太多,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您。它值钱,是因为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谁?”程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买家是萧家的人。”陈牧心中一动。萧家。汉北道传承数百年的武道世家之一,与裴家世代联姻,同气连枝,是龙虎剑派之下举足轻重的正道势力。萧家要买玄阴谷的情报,倒也说得过去。正魔大战背景下,萧家摸清玄阴谷的底细,太正常不过。“既是萧家要买。”陈牧道,“为何不直接找你们谷里的人买,要你一个外门弟子从中转手?”程健苦笑,“因为我手里那份,不是普通的‘谷中动向’。”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是……是关于大长老的。”胡念静!陈牧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是一喜。终于等来了!“那份情报。”陈牧继续问,“涉及胡长老什么事?”程健摇头,“具体我不清楚。”闻言,陈牧点头,再次道,“你是想,让我替你收那份情报,再替你送出去?”程健点头。“买家那边的人,我见过一次。他们认得我,但我不认得他们。每次接头都是夜里,对方蒙面,看不清脸。我总觉得不踏实,万一……”万一对方黑吃黑,他一个小小外门弟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您不一样。”程健看着陈牧,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依赖,“您在黑市上开了半年铺子,人人都知道段掌柜本分厚道,从不惹事。您若出面,没人会怀疑。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信您。”陈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程老弟,你信我,是我的荣幸。”说着,站起身,走到程健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我接了。”程健大喜,正要开口感谢,陈牧却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陈牧抬手道,“我有一个条件。”“您说!”“情报到我手里之后,我要看一眼。”陈牧淡然道。程健脸色一变,“这……”“你放心,我不会泄露。”陈牧语气平静,“只是做个保险。万一出了事,我知道是什么,也好知道往哪边跑。”程健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成。”说着站起身,对着陈牧深深鞠了一躬。“段掌柜,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程健的地方,您一句话,刀山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陈牧笑着扶起他。“刀山火海就不必了。往后少去几趟赌坊,比什么都强。”程健脸一红,讪讪笑道。“戒,一定戒。”……三日后,深夜。陈牧的铺子早已打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柜台后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有一搭没一搭翻着。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咚,咚咚。,!程健约定的暗号。陈牧起身,拉开门闩。程健身影一闪,进了铺子。他脸色比三日前更加紧张,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东西呢?”陈牧问。程健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以油纸层层包裹的扁平物件,双手递给陈牧。“上家亲手交给我。他说,这是原件,买家要的就是这个。千万不能打开,不能弄湿,不能见火。”陈牧接过,掂了掂。很轻。像是一封信,或者几张纸。“你看了没有?”程健摇头,“没敢看。”陈牧点点头,将油纸包放到柜台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程健。“接头的人,什么时候来取?”“明日亥时。”程健道,“城南土地庙,后殿神龛底下,放进去就走。”陈牧沉吟片刻。“好。明晚我去放。”程健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铺门重新合拢。陈牧回到柜台后,拿起那个油纸包,掂了又掂。然后轻轻撕开油纸的一角,里面是一封信。心念一动,外放神识。顿时,神识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渗入那层层包裹的油纸。陈牧闭着眼,感知着纸张的纹理、墨迹的深浅,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气息。香料。油纸和信纸内部,果然添加了某种极其微量的香料。那香味淡得几乎无法察觉,若非他以神识刻意探查,绝难发现。更巧的是,这种香料他恰好有。是汉北道一带常见的“寒烟草”研磨而成,黑市上就能买到,不值几个钱,却有一个特点:气味极淡,但附着性强,沾上之后,日内难以彻底消散。这是用来追踪的。或者说,是用来确认这封信有没有被人打开过的。陈牧嘴角微微上扬。防范意识可以,但用心不够,如果是其它更隐秘的,就让人难以察觉了。当即,陈牧不再犹豫,双手一用力——嗤啦。油纸被彻底撕开,露出里面的信纸。全部展开,陈牧的目光扫过那寥寥数行字。不是胡念静的秘密,也不是任何足以让萧家占尽先机的情报。而是——“玄冰窟外围轮值表”。陈牧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继续往下看。信上标注的,是玄阴谷禁地“玄冰窟”未来三个月的轮值安排。哪几天由谁值守,哪几天是双岗,哪几天是单岗,哪几天会有长老巡查……密密麻麻,巨细无遗。换做旁人,看到这封信只会莫名其妙。玄冰窟是什么?轮值表又是什么?这东西能值十万两?但陈牧知道。他通过顾炎朝的记忆,对玄阴谷的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玄冰窟。玄阴谷最深处的禁地,十二宫珠的存放之所!那个地方,位于玄阴谷后山腹地,常年冰封,气温极低,普通先天境弟子进去一盏茶的功夫就会被冻成冰雕。窟内禁制层层叠叠,最核心处的那道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一把由谷主、离渊执掌,一把由大长老胡念静执掌。虽然是两个天宫境高手,也是同一势力,但两人多年不合。任何调动都需要对方首肯。离渊想进,胡念静不一定同意;胡念静想进,离渊必定阻拦。为此,十二宫珠虽在谷中存了数百年,却因为这两个人的恩怨,始终无人能够独自动用。这封信是轮值表。但信的最后一行,还写着另一句话。“每月十五,谷主闭关三日。玄冥珠由胡长老代持。”陈牧的呼吸顿了一下。玄冥珠。那是玄冰窟禁制核心的能量源,需要离渊精血才能维持运转。离渊闭关期间,玄冥珠由胡念静代持。这三天,玄冰窟的禁制,将处于一种“有珠无主”的微妙状态。胡念静。又是胡念静。这个女人,果然是关键!陈牧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纸。念头快速转动。很快,陈牧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当即,将原件用另一张油纸重新包好,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里面是他早就备好的寒烟草粉末。陈牧极其小心地,将那粉末均匀地洒在新油纸上,轻轻按压,让香料的气息渗入纸面。份量、浓度、附着时间——都计算得刚刚好。一切搞定,陈牧站起身,推开铺门。外面已是深夜,黑市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醉汉的呓语和野狗的吠叫。没有回后院休息。陈牧出了黑市,穿过州城寂静的街道,来到城墙根下一处僻静角落。身形闪烁,几个呼吸间,翻身上墙,身形如同一只夜鸟,悄无声息地掠出城外。……一个时辰后,陈牧已身在百里之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是一片荒僻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月光洒在溪水上,泛着粼粼银光。陈牧停在一棵老松树下。以真气为引,在松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刻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顾炎朝和胡念静才认识的标记。这是他们的约定。若想私下相见,便在此处留下此印。陈牧刻完,起身,看了一眼那标记。想了想,又在旁边留下一句话。一句只有胡念静知道,顾炎朝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做完这一切,陈牧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天明时分。陈牧来到了汉北道的道城。他取出弓箭,箭矢上绑了一封信。然后,站在一栋高楼顶上。真气加持,瞄准一个方向。闪电激射而出。嗖!箭矢破空,划过一道痕迹,命中了龙虎剑派在道城的一个驻地,进大门后的第一堵院门上。噗嗤一声。箭矢准确命中目标,稳稳的插在入口上方的牌匾之上。箭羽嗡嗡震颤,惊得院中几名值守弟子齐齐抬头。“什么人!”“追!”“快看,那是什么东西!”“……”几道身影掠出院子,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街道,和渐亮的天色。留守的人,则看见了牌匾上的箭矢。驻地的执事闻讯赶来,取下那封信箭,拆开,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信上只有一句话:“日月魔教缚苍龙,将于本月十五,与胡念静在映春峡密会。”执事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缚苍龙是谁——日月魔教汉北分舵舵主,天宫境后期巅峰强者,被镇武司指挥使秦南仙盯了十年都未能擒获的老狐狸。他当然也知道胡念静是谁——玄阴谷大长老,天宫境中期,魔道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两个人密会?若消息属实……执事不敢怠慢,转身便往内院跑去。……兴州城南,土地庙。后殿,神龛底下。返回来的陈牧将那个新包好的油纸包轻轻塞进去,确认位置与程健描述的完全一致,然后退后几步,消失在夜色中。但他没有走远。而是在土地庙对面的一条小巷里,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蹲下身,收敛气息,静静地看着后殿的方向。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亥时已过,子时来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庙后闪出。那人蒙着面,穿着夜行衣,身形精悍,动作矫健。他摸进后殿,在神龛下摸索片刻,取出那个油纸包,迅速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掠去。陈牧没有动。他依旧蹲在巷角,静静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直到确认那人确实走远,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朝黑市的方向走去。:()苟在武道世界称尊做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