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年,三月初九,南郊吉日。
淮河以南,洞庭江岸草木抽芽,江州山麓暖风拂面,湘赣大地早已春意舒展,草长莺飞,烟火温润。可地处极北幽蓟之地,时令虽入暮春,寒意却迟迟不肯褪去。
幽州蓟县南郊,皇家郊祭天坛筑于平野高地,四面旷野空旷无遮,朔风横穿坛场,卷着残冬冻土寒气、细碎沙尘,呼啸掠过大片仪卫甲胄,吹得坛边太常礼乐幡旗烈烈作响,冷风侵衣,砭骨生凉。
白日日头高悬,天光清亮,却散不出半分暖意,天地之间,依旧浸着北地独有的凛冽寒风。
这座南郊天坛,是刘守光耗时两月,强征幽州万民、拆城郊民居木料、耗两镇库银,仿造长安南郊的祭坛修筑而成。
坛分三层,夯土筑台,表层抹白石灰仿古制郊坛形制,顶层设昊天上帝神位、唐氏天地牌位,牲牢玉帛、青铜礼器一应俱全,尽数照搬盛唐天子南郊祭天礼制。自上月起,刘守光便驳回麾下掌书记、幽州参军集体谏言,一意废除大梁天佑正朔,决意择吉日祭天建国,自立天子。
究其根源,素来狂妄跋扈的刘守光,早前得大梁朝廷册封“尚父”尊号,见册封礼制无南郊祭天、改元建号之仪,得知臣藩不可行天子礼,当即勃然大怒,当庭摔碎礼册,放言藩镇臣服终究为人臣子,不如自立开国、受天命称帝。
哪怕麾下亲弟刘守奇、幽州长史屡次苦谏,直言河北群雄环伺、晋国李存勖虎视幽州、契丹常年南下劫掠,此时称帝树大招风,必引群雄合兵讨伐,也丝毫拦不住他僭越之心。
今日祭天登基大典,幽州全城戒严。
自蓟县城门直达南郊郊坛十里官道,两侧卢龙镇精锐甲士列阵而立,持戈秉盾,列队延绵十里,铁甲映日,锋芒森冷。幽州文武僚属、州县官吏、部族渠首尽数冠带齐整,依品级分立坛下东西两侧,肃穆候礼。
而坛下西侧专属观礼席位,最为引人注目。
魏博、成德、义武、横海、大同,河北五大藩镇皆遣一品专使亲临观礼,五人身着各镇节度专属官袍,佩藩镇符牌,端坐观礼席,受刘守光特意礼遇,位列百官之前,见证开国大典。
刘守光刻意广发请柬邀五镇观礼,用意直白浅显:借称帝一事昭告河北全境,自己已然天命加身,凌驾河北诸藩之上,逼迫五镇俯首承认大燕正统,日后听从幽州号令,共抗大梁、晋国。
吉时将至,太常寺乐官举槌奏乐。
古朴厚重的太古郊祭礼乐缓缓响起,声调沉郁恢弘,合上古祭天韵律,声荡郊野。礼乐声中,刘守光缓步登三层天坛。
他褪去藩镇紫色节度官袍,身着一袭精工织造的十二章纹玄色天子衮服,衣料取自江淮贡锦,金线绣八爪行龙,缀珍珠玉珠为饰,头戴通天金冠,腰挎龙凤天子御佩,身形粗壮,面色桀骜张扬,眉眼满是志得意满的狂妄。常年执掌生杀、酷刑驭下积攒的戾气,混着此刻天子威仪,扑面而来。
往日里,但凡僚属言语忤逆、称呼有误,刘守光动辄以铁笼囚人、铁刷剐肤,暴戾之名响彻河北,此刻登临祭坛,身姿挺拔,刻意收敛凶性,装作沉稳天命君主之态,缓步行至昊天上帝牌位之前。
礼官诵读千字祭天文,文辞堆砌天命所归、应运开基之言,细数刘守光镇抚幽蓟、抵御契丹、保境安民功绩,极尽溢美吹捧。祭文诵毕,刘守光依唐制古礼,上香、奠玉、献牲、跪拜、祈福,一套祭天礼仪行得周全规整,礼毕起身之时,朔风恰好扬起衮服衣摆,仿若天命加持。
待到最后一拜礼成,郊祭礼乐陡然转高亢激昂之调。
刘守光转身立于天坛顶层高台,俯瞰坛下百官、十里甲士、五镇使节,抬手压下全场礼乐人声,嗓音粗粝洪亮,传遍整片南郊旷野,当众官宣立国诏令。
“唐氏气数殆尽,梁国窃据中原,四方生灵流离,北地无主。今吾承上天旨意,佑幽蓟两镇万民,立国号为大燕,改大梁天佑十年,为大燕应天元年!定都蓟县,奉天临民,割据河北,自立帝统!”
一字落下,天地闻声。
坛下幽州官吏迫于兵势,齐齐躬身跪拜,山呼陛下万岁,声震郊坛。周遭卢龙甲士随之持戈高呼,呼声叠起,声势浩大,硬生生造出天命归燕、万民臣服的盛大景象。
唯独西侧五镇使节席位,风气寂静,格格不入。
五名身着异色官袍的藩镇使节,依礼端坐,并未起身跪拜称臣,只依邻藩观礼之仪,微微躬身颔首,敷衍行旁观礼礼。
魏博节度专使年岁最长,宦海沉浮半生,深谙乱世权谋,他余光微动,侧身侧目,悄无声息看向身侧其余四镇使者。
目光两两交汇,无需言语交谈,彼此眼底情绪全然相通。
那是隐忍克制、藏之不住的笑意,有讥讽、有鄙夷、有冷眼看戏,更有坐观其灭的笃定。
五人心思高度一致:刘守光愚昧狂妄,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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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大势,大梁朱友贞把控中原正统,晋国李存勖雄踞河东、兵甲冠绝北方,契丹日日觊觎幽蓟土地钱粮,河北五镇抱团自保尚且艰难。刘守光坐拥幽、沧两镇之地,兵马不过四万,府库透支、民心疲敝、外族环伺、宗族不和,无一统之力,无安民之德,偏偏僭越称帝,自立伪朝,等同于树起靶子,引四方诸侯合力讨伐。
所谓大燕,所谓应天改元,不过是纸糊天子、虚妄国祚,兴也速,亡也必速。
祭天大典耗时两个时辰,日暮时分方才礼毕收官。
刘守光龙颜大悦,下令南郊撤礼,于幽州城内卢龙节度大院改建的临时皇宫,开设开国大宴,宴请文武百官、五镇观礼使节,宴上赏赐美酒绸缎,极尽炫耀大燕国威,席间频频举杯,自诩北地共主,言语间直言日后要南下吞并各镇,一统大河以北。
席间诸官逢迎附和,谀辞满堂,唯有五镇使节从容自持,席间浅饮少食,客套应答,从不谈及臣服归附之事,全程不动声色,静默收集幽州兵力、钱粮、民心、边防情报。
宴席过半,夜色笼罩幽州城,城中宫灯次第点亮,殿内歌舞升平,一派开国盛世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