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中环某间酒吧。灯光昏黄,爵士乐低低地流淌着。秦安岚坐在吧台边,面前已经空了三个杯子。朋友坐在旁边,看着她。“安岚,你喝太多了。”秦安岚摇摇头。“没事。”她又点了一杯,威士忌,纯的。朋友叹了口气。“你今晚怎么了?”秦安岚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
门开了。蒋澜走进来,后面跟着林诗语。两个人在角落找了位置坐下。林诗语去点酒,蒋澜一个人坐着。秦安岚看见了,收回目光,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再来一杯。”她对调酒师说。调酒师犹豫了一下。“小姐,您已经喝了四杯了。”秦安岚看着他。“再来一杯。”调酒师调了一杯,推到她面前。秦安岚端起那杯酒,站起来,朝蒋澜走过去。
蒋澜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秦安岚站在她面前,把那杯酒放在她桌上。“这杯请你。”蒋澜看着那杯酒,金色的,很透。调酒师说这杯叫“遗忘”,因为喝下去,就会忘记不该记得的事。蒋澜抬起头,看着秦安岚。“什么意思?”秦安岚没说话,转身走了。
蒋澜站起来,想追。林诗语端着酒回来,看见她站着。“蒋老师,怎么了?”蒋澜没理她,追出去。
酒吧门口,秦安岚站在路边,叫车。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蒋澜追出来,站在她面前。“秦安岚。”秦安岚没看她。蒋澜的眼泪流下来。“你请我喝那杯酒,是想让我忘了你?”秦安岚转过头,看着她。“你忘得了吗?”蒋澜说不出话。秦安岚看着她。“我忘不了。所以我想让你忘。”蒋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你呢?你忘得了多少?”秦安岚没说话。车来了,她拉开车门,上车。蒋澜站在那儿,看着车开走。风吹过来,很凉。她站在路边,很久。
跑马地,林芷因家。客厅里坐满了人。婉仪和林芷因坐在主位,明明和小周坐在对面,诺诺和小林坐在旁边。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
“妈,你跟林姨怎么认识的?”明明又问了一遍。婉仪看了林芷因一眼。“她天天来送咖啡,烦死了。”林芷因笑了。“你后来不是喝习惯了?”婉仪瞪着她。“谁喝习惯了?”林芷因说:“你。每次我换一家,你都喝得出来。说这家太甜,那家太苦。”婉仪的脸红了。“你记那么清楚干嘛?”林芷因笑了。“因为你每次说的时候,表情都很好看。”婉仪捏了捏她的脸。“油嘴滑舌。”大家笑了。
诺诺问:“妈,你当时怎么想的?接受一个女人?”婉仪想了想。“没怎么想。就是觉得,这个人对我好。一直对我好。从来没变过。”林芷因握住她的手。婉仪看着她。“你呢?你当时怎么想的?”林芷因说:“想把她娶回家。”婉仪的脸又红了。“你那时候才多大?”林芷因笑了。“二十七。不小了。”婉仪没说话。林芷因看着她。“现在也不小了。”婉仪笑了。“嗯。”
小周看着明明。“你呢?你怎么追我的?”明明想了想。“送早餐。每天送。换了几十家店,才找到你觉得好吃的。”小周笑了。“你学林姨?”明明点点头。“嗯。有效就行。”小周捏了捏她的脸。“油嘴滑舌。”明明笑了。
小林看着诺诺。“你呢?你怎么追我的?”诺诺说:“没追。你追的我。”小林推了推眼镜。“我怎么追的?”诺诺想了想。“你天天来图书馆找我。借书,还书,借书,还书。一个月借了三十本。”小林的脸红了。“你看出来了?”诺诺笑了。“嗯。你借的书,都不是你专业的。”小林低下头。诺诺握住她的手。“后来我就想,这个人好可爱。”小林抬起头,看着她。“真的?”诺诺点点头。“真的。”小林笑了。
婉仪看着她们,笑了。“你们都比我们会。”明明看着婉仪。“妈,你跟林姨谁先表白的?”婉仪看了林芷因一眼。“她。”林芷因笑了。“你等了那么久,我不说,你也不说。”婉仪没说话。林芷因说:“后来我等不了了。”婉仪看着她。“你等了多久?”林芷因想了想。“两年。”婉仪没说话。林芷因说:“不过值得。”婉仪的眼泪差点下来。林芷因轻轻擦掉。“别哭。”婉仪笑了。“没哭。”大家笑了。
西贡。晚上,宋皖余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资料。门开了,姜挽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喝点汤。”宋皖余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姜挽在她旁边坐下。“还在想你爸的事?”宋皖余点点头。“嗯。”姜挽看着她。“你累不累?”宋皖余想了想。“还好。”姜挽伸出手,轻轻按着她的肩膀。宋皖余闭上眼睛。姜挽按了一会儿,宋皖余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够了。”姜挽看着她。“你最近瘦了。”宋皖余没说话。姜挽靠在她肩上。“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宋皖余看着她。“嗯?”姜挽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宋皖余的心里软了一下。“我知道。”她低下头,吻她。姜挽回应她。在书房里,吻着。很久。
“宋医生。”姜挽叫她的名字。宋皖余看着她。“嗯?”姜挽说:“你爸的事,你别一个人扛。”宋皖余点点头。“好。”姜挽靠在她怀里。宋皖余抱着她。窗外的夜很安静。
中环某公寓。蒋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酒。秦安岚请她的那杯,她没喝。她看着那杯酒,金色的,很透。调酒师说这杯叫“遗忘”。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很烈,很苦。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一杯喝完,她放下杯子。眼泪流下来。她没忘。什么都忘不了。
周六晚上,中环某酒店宴会厅。灯光很亮,人很多。今天是珠宝协会的年度晚宴,来了不少圈内人。秦安岚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着低马尾。这套裙子,是她第一次见到蒋澜时穿的。二十多年前,在一个酒会上。那时候她站在窗边,一个人。蒋澜从对面走过来,看了她很久。后来她们在一起了。
现在她又站在这儿,穿着同一件裙子。衣服旧了,颜色没那么亮了,腰身改过几次,还是有点松。她老了。
门开了。蒋澜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面黑色长裤。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穿的一模一样。头发披着,鬓角有几根白发。她站在门口,四处看。然后看见了秦安岚。
两个人隔着整个宴会厅,对望着。灯光很亮,人很多,有人从她们中间走过,有人举着酒杯寒暄。她们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秦安岚先移开目光。她转身,往阳台走去。蒋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酒店休息区。婉仪和林芷因坐在沙发上,明明和小周坐在对面,诺诺和小林坐在旁边。茶几上摆着茶和点心。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林芷因问。小周看了明明一眼。“我想开个设计工作室。明明说支持我。”林芷因点点头。“挺好的。”明明笑了。“妈,你支持吗?”林芷因看着她。“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明明点点头。“嗯。”
诺诺看着小林。“你呢?你有什么打算?”小林推了推眼镜。“我想读博。读完回来当医生。”诺诺看着她。“那我等你。”小林握住她的手。“好。”
婉仪看着她们,笑了。“你们都比我们有出息。”林芷因看着她。“我们也有出息。”婉仪瞪着她。“你有什么出息?”林芷因想了想。“娶了你。”婉仪的脸红了。“谁娶谁?”林芷因笑了。“你娶我。”婉仪捏了捏她的脸。“这还差不多。”大家笑了。
小周看着明明。“你妈和林姨感情真好。”明明点点头。“嗯。吵了三十年,还在吵。”婉仪瞪着她。“谁吵了?”明明笑了。“你。”婉仪伸手想捏她的脸,明明躲开了。“妈,你每次都捏脸。”婉仪说:“捏你怎么了?”明明把脸凑过去。“捏吧。”婉仪捏了一下。明明笑了。“不疼。”婉仪也笑了。
诺诺看着小林。“你以后当了医生,会不会很忙?”小林点点头。“会。但我会抽时间陪你。”诺诺看着她。“你说的。”小林点点头。“嗯。”诺诺笑了。
婉仪看着她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小周和明明对视一眼。“明年。”诺诺和小林也对视一眼。“后年。等她读完博。”婉仪点点头。“那还早。”林芷因说:“不早。一晃就到了。”婉仪看着她。“你当初也说等,等了多久?”林芷因想了想。“两年。”婉仪说:“那还好。”林芷因笑了。“你嫌久?”婉仪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快。”林芷因握住她的手。“还快?我都觉得慢。”婉仪笑了。“你急什么?”林芷因说:“急着娶你。”婉仪捏了捏她的脸。“不是已经娶了?”林芷因笑了。“嗯。”
小周看着她们。“阿姨,你们结婚的时候,办的什么样?”婉仪想了想。“在海边。请了很多人。”小周眼睛亮了。“好浪漫。”婉仪笑了。“浪漫什么,那天风大,把花都吹跑了。”林芷因笑了。“你还记着。”婉仪说:“当然记着。你站在台上,头发被吹得像个疯子。”林芷因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在也像。”婉仪看着她。“现在不像。现在白了。”林芷因没说话。婉仪握住她的手。“白了也好看。”林芷因笑了。“你也是。”大家笑了。
宴会厅阳台。秦安岚站在栏杆边,看着外面的夜景。风吹过来,有点凉。门开了,蒋澜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