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岚被转到精神科的那天,下着小雨。她从急诊病房被推出来,蒋澜跟在旁边,想帮忙推床,护士没让。走廊很长,灯很白,推车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细细的声响。秦安岚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
精神科在另一栋楼,要经过一条连接两栋楼的走廊。走廊是玻璃的,雨打在玻璃顶上,噼噼啪啪的。蒋澜走在旁边,看着秦安岚的脸。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精神科的病房和普通病房不一样。门是锁着的,要护士刷卡才能进。窗户有铁栏杆,只能开一条缝。床是没有棱角的,床头柜也是圆的,连衣架都是软的。护士把秦安岚安顿好,交代了几句,走了。蒋澜站在床边,看着秦安岚。“你渴不渴?”秦安岚没说话。蒋澜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秦安岚没动。
蒋澜在床边坐下。“秦安岚,你跟我说句话。”秦安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你走吧。”蒋澜摇摇头。“不走。”秦安岚说:“你在这儿,我更难受。”蒋澜的眼泪流下来。“那我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秦安岚还看着天花板。她拉开门,走出去。
秦安岚试过很多次。第一次是用床单,她把床单撕成条,系在窗户的铁栏杆上,打了个结。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了,把床单收走了。第二次是绝食,她把饭菜倒进马桶里,护士不知道,以为她吃了。第三天她晕倒了,低血糖,护士给她挂了葡萄糖。第三次是咬舌,护士发现她嘴角有血,掰开她的嘴,舌尖破了,不深。从那以后,护士每隔十五分钟就来看她一次。
她开始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护士把饭菜打成糊,用针管打进她嘴里,她吐出来,护士再打。蒋澜每天来,站在门口,护士不让她进。她就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秦安岚。秦安岚不看她的方向。
精神科的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慢。“秦小姐,我们需要给你做一个全面的精神鉴定。”秦安岚没说话。陈医生翻着她的病历。“你以前有过自杀行为。十年前在海边,这次也是在海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秦安岚还是没说话。陈医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那我们换一种方式。我问你,你点头或摇头就行。”秦安岚没动。陈医生问了很多问题。问她小时候的事,问她父母的事,问她上学的事,问她工作的事,问她感情的事。秦安岚始终没点头,也没摇头。
陈医生合上病历。“秦小姐,你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需要做一些量表测试,还需要做脑部检查。可能需要几天时间。”秦安岚没说话。陈医生站起来。“那我们先从量表开始。”他拿出几张纸,放在她面前。秦安岚看着那些纸,没动。陈医生把笔递给她。“你慢慢填。不着急。”他走出病房,关上门。
秦安岚看着那些量表,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填。
量表填了三天。之后又做了脑电图、核磁共振,还有一系列心理测试。陈医生把结果整理成一份厚厚的报告。
“秦小姐,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陈医生坐在她对面,翻开报告。“根据量表评估和临床访谈,你有明显的抑郁症状,属于重度抑郁发作。同时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特征,你的童年经历和青少年时期的校园霸凌,以及长期的情感压抑,是导致你目前状态的主要因素。”秦安岚没说话。陈医生继续说。“你的脑部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说明你的问题主要是心理层面的。建议药物治疗配合心理治疗,疗程可能需要一到两年。”
秦安岚看着窗外。“能治好吗?”陈医生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秦安岚没说话。陈医生站起来。“我先给你开药。你按时吃,下周我再来。”他走了。
蒋澜每天来,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秦安岚。秦安岚吃了药,开始睡觉。白天睡,晚上也睡。护士说她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蒋澜来的时候,她常常在睡。蒋澜就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睡。
有一天,秦安岚醒着,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蒋澜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秦安岚转过头,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玻璃窗,对望着。秦安岚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蒋澜站在那儿,没走。
宋皖余每天都会打电话给陈医生,了解秦安岚的情况。陈医生把鉴定结果发给她。宋皖余看着那份报告,想起秦安岚以前说过的话。“我小时候,有人欺负我。”她没细说。现在报告上写着:“童年期遭受校园霸凌,持续时间长,未得到及时干预。青少年期出现社交回避,成年后情感表达障碍。长期压抑导致抑郁发作。”宋皖余把报告放下,叹了口气。
姜挽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喝点汤。”宋皖余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姜挽在她旁边坐下。“秦小姐怎么样了?”宋皖余说:“在精神科。做了鉴定,重度抑郁。”姜挽没说话。宋皖余握住她的手。“会好的。”姜挽点点头。“嗯。”
林芷因约姜挽出去逛街。两个人在中环的商场里慢慢走着,林芷因推着车,姜挽走在她旁边。
“宋医生最近忙吗?”林芷因问。姜挽点点头。“嗯。秦小姐那边的事。”林芷因没说话。姜挽看着货架上的零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林芷因说:“你最近瘦了。”姜挽笑了。“有吗?”林芷因点点头。“有。宋医生没好好做饭?”姜挽摇摇头。“她做了。我吃不下。”林芷因看着她。“担心秦小姐?”姜挽点点头。“嗯。”林芷因握住她的手。“会好的。”姜挽点点头。“嗯。”
两个人买了东西,走出商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芷因看着姜挽。“晚上一起吃饭?叫上婉仪姐。”姜挽点点头。“好。”
晚上,四个人坐在餐厅里。婉仪,林芷因,姜挽,还有宋皖余。宋皖余难得出来,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婉仪看着她。“阿余,你瘦了。”宋皖余笑了。“有吗?”婉仪点点头。“有。你没好好吃饭?”宋皖余没说话。姜挽握住她的手。婉仪看着她们。“你们俩,都瘦了。”林芷因夹了一块鱼,放进婉仪碗里。“你也是。”婉仪瞪了她一眼。“我哪有。”林芷因笑了。“有。”婉仪没说话。
吃完饭,她们走出餐厅。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婉仪看着宋皖余。“阿余,你早点回去休息。”宋皖余点点头。“好。”她拉着姜挽的手,往停车场走。婉仪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林芷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走吧。”婉仪点点头。她们往另一个方向走。
医院。夜里,秦安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吃了药,头很晕,但睡不着。她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小时候,那些人围着她,推她,骂她。想起妈妈躺在床上,脸色很白。想起爸爸说,当初就不该要你。想起蒋澜说,我等了你十二年。想起她说,你每次都说会改,每次都没改。
她的眼泪流下来。没擦,就让它们流着。窗外有月光,很亮。她看着那片光,闭上眼睛。
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每一颗都一样。秦安岚把每天发的药含在舌头下面,等护士走了再吐出来,用纸巾包好,藏进枕头套里。一颗,两颗,三颗。一周攒了二十多颗。她把它们倒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套里。
护士每天来发药,看着她吞下去。她假装吞,护士不走,她就含在嘴里,等护士转身再吐出来。有一次护士多看了她几秒,她的舌头压着药片,咽了咽口水。护士走了,她把药吐出来,纸巾湿了,药片有点化,白色的粉末沾在舌头上,很苦。她去漱了口。
陈医生每周来一次,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还好。陈医生看着她的眼睛。“你睡得着吗?”她点点头。“吃了药,睡得着。”陈医生在病历上写着什么。“药按时吃了吗?”她又点点头。“吃了。”陈医生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块一块。
蒋澜每天来,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她。她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醒着的时候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蒋澜站在外面,看着她,也不动。护士说你可以进去看看她。蒋澜摇摇头。“她不让我进。”护士没说话。蒋澜站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又来。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银行转账页面。她看了很久,输入金额,确认,转账。手机响了,林芷因的消息:“宋医生,你转这么多钱干嘛?”她回:“帮我照顾姜挽。”林芷因很快回:“你自己照顾。”她看着那行字,回:“我最近忙。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林芷因过了一会儿回:“你忙什么?”她没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很蓝。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很苦。
门开了,姜挽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烟,愣了一下。“宋医生。”宋皖余把烟掐灭,转过身。“你怎么来了?”姜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最近总是很晚回来。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得越来越慢。”宋皖余没说话。姜挽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宋皖余摇摇头。“没有。”姜挽的眼泪流下来。“你骗人。”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姜挽的眼泪。“真的没有。”姜挽看着她。“那你为什么给小林姐转钱?”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你看见了?”姜挽点点头。“手机响了,我瞄了一眼。”宋皖余没说话。姜挽说:“你是不是要离开我?”宋皖余把她拉进怀里。“不是,我不会离开你。”姜挽靠在她肩上。“那你为什么……”宋皖余说:“我怕我忙起来顾不上你。有小林在,我放心。”姜挽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忙什么?”宋皖余说:“秦安岚的事。还有我爸的事。”姜挽看着她。“你一个人扛得住吗?”宋皖余笑了。“扛得住。”姜挽靠在她怀里。宋皖余抱着她。
林芷因收到宋皖余的转账后,给婉仪打了个电话。“宋医生转了一大笔钱,让我照顾姜挽。”婉仪愣住了。“她怎么了?”林芷因说:“不知道。她说最近忙。”婉仪沉默了一会儿。“阿余这个人,从来不肯麻烦别人。”林芷因说:“我知道。”婉仪说:“你收着吧。她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林芷因说:“那我先收着。等她忙完了,还给她。”婉仪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