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车轮碾过地板,发出细细的声响。秦安岚靠在床头,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护士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碘伏。
“秦小姐,换药了。”秦安岚没动。护士把棉球按在伤口上,轻轻擦着,秦安岚没叫疼,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护士擦完,从药盘里拿出新的纱布,拆开包装。秦安岚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伸向药盘。那里有一把医用刀片,很小,银色的,边缘闪着光。护士低着头,正在缠纱布。秦安岚拿起刀片,攥在手心里。很凉,硌得手心疼。
护士把纱布贴好,转身去拿药瓶。秦安岚把刀片对准左手腕,用力按下去。刀刃切进皮肤,血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一朵一朵,像花,护士转过身,看见血,愣住了,然后她尖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她把秦安岚的手按住,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黏腻。另一个护士冲进来,按了紧急铃。医生跑进来。秦安岚被按住,没挣扎。她的眼睛还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药瓶打碎在地上,碘伏洒了一地,棕黄色的,像稀释过的血。护士的鞋踩在上面,滑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医生按住秦安岚的手腕,血还在流。“止血带!”护士递过来,医生绑住她的上臂。血慢慢止住了。秦安岚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
“推去急救室!”医生喊。护士推着床往外跑,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片,咔嚓咔嚓响。走廊里有人探出头看,被护士赶回去。急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蒋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版社开会。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砰的一声。对面的编辑愣住了。“蒋老师?”蒋澜没理她,跑出去。打车到医院,下车的时候腿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她没感觉。爬起来,往急救室跑。走廊里,宋皖余已经在了,靠着墙,脸色也很白。
“老宋……”蒋澜跑过去。宋皖余看着她。“在抢救。”蒋澜的眼泪流下来。“她又……”宋皖余点点头。蒋澜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宋皖余没说话,站在旁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急救室里面偶尔传来的器械声。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蒋澜站起来,腿还在抖。“医生,她怎么样了?”医生摘下口罩。“伤口很深,差一点伤到动脉。缝了十几针。人没事。”蒋澜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医生看着她。“你是家属?”蒋澜点点头。医生说:“她的情绪很不稳定。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蒋澜说:“我来。”医生看着她。“你能保证她不再伤害自己?”蒋澜没说话。医生叹了口气。“我们会安排护工,你也多陪陪她。”他走了。
秦安岚被推出来,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有血渗出来。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开。蒋澜跟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很凉。秦安岚没动,也没睁眼。
会议室,烟雾缭绕。林主任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秦安岚的病历和新出的检查报告。旁边是副院长,几个科室主任,还有陈医生。宋皖余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副院长先开口。“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是上吊,这次是用刀片割腕。如果下次再发生,我们怎么跟家属交代?”林主任说:“这次是护士疏忽,药盘里的刀片没有收好。”副院长看着她。“护士有责任,但病人的问题才是根本。她的病情在恶化,我们现有的治疗方案效果不明显。”他看向在座的医生。“大家有什么建议?”
陈医生翻开病历。“她的解离症状越来越严重。上次评估时,她几乎全程用‘她’来指代自己。这说明她跟自己的情感完全脱节了。她不觉得疼,不觉得害怕,不觉得难过。她只是不想活了。”一位年长的医生开口。“我建议转院。内地有几家专门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专科医院,也许那边有更成熟的方案。”林主任摇摇头。“转院不是不行,但她的身体状况很差,经不起长途折腾。而且她现在的状态,转院只会加重她的不安全感。”
另一位医生提出:“能不能试试电休克疗法?”林主任想了想。“电休克对重度抑郁有效,但对她这种伴有解离症状的病例,效果不确定。而且有风险。”
宋皖余开口。“我有个建议。”所有人都看着她,宋皖余说:“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治疗,而是安全感。她从小就没有安全感,母亲早逝,父亲冷漠,童年被霸凌,成年后情感上也没有得到稳定的支持,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逃避。逃避痛苦,逃避记忆,逃避自己,如果我们不能给她一个安全的环境,什么治疗都没用。”
林主任看着她。“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宋皖余说:“让她转回普通病房,但增加一对一护工。同时,让她的伴侣参与治疗。她需要有人在她身边,不是医生,不是护士,是她信任的人。”副院长问:“你确定这样有效?”宋皖余说:“不确定。但至少比现在好。”副院长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方案成本很高,而且需要家属配合。”宋皖余说:“费用我来承担。家属那边我会安排。”副院长看着她。“你跟病人什么关系?”宋皖余说:“朋友。”副院长没再问。“那就试试吧。但必须确保安全。如果再出事,谁都担不起。”林主任点点头。“我会安排。”
走廊里,宋皖余找到蒋澜。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宋皖余说:“秦安岚会转回普通病房。你多陪陪她。”蒋澜点点头。宋皖余说:“她需要你。”蒋澜的眼泪流下来。“她不想见我。”宋皖余说:“她知道你在就行。”蒋澜没说话。宋皖余站起来。“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走了,蒋澜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西贡。傍晚,婉仪又来给姜挽送饭。这次带了鸡汤,还有一盒蛋挞。姜挽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有点乱,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婉仪走进去,把汤倒出来,递给她。“喝点。”姜挽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婉仪在她旁边坐下。“阿余今天回来过?”姜挽摇摇头。“没有。”婉仪看着她。“她打电话了吗?”姜挽点点头。“打了。”婉仪说:“说什么了?”姜挽说:“问我吃饭没有。”婉仪没说话。姜挽把汤喝完,把碗放下。婉仪握住她的手。“姜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姜挽点点头。“好。”
婉仪走的时候,姜挽送她到门口。婉仪看着她。“进去吧。风大。”姜挽点点头,关上门。婉仪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没声音,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宋皖余回到家。姜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声音,转过头。“回来了?”宋皖余点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姜挽靠过来,靠在她肩上。宋皖余抱着她。“今天大姐来了。”姜挽说。宋皖余点点头。“嗯。”姜挽说:“她带了鸡汤。”宋皖余说:“你喝了吗?”姜挽点点头。“喝了。”宋皖余看着她。“吃了什么?”姜挽说:“蛋挞。”宋皖余说:“还有呢?”姜挽没说话。宋皖余的心里疼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馄饨,端出来。“吃。”姜挽看着那碗馄饨,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宋皖余坐在对面,看着她。姜挽吃了几口,放下勺子。“吃不下了。”宋皖余说:“再吃两口。”姜挽又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宋皖余说:“好了。”她站起来,把碗收走。姜挽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宋皖余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姜挽。”她叫她的名字。姜挽看着她。“嗯?”宋皖余说:“你要好好吃饭。”姜挽点点头。“好。”宋皖余低下头,吻她的额头。姜挽闭上眼睛。窗外的夜很安静。
医院。夜里,秦安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腕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没动。护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蒋澜坐在另一边,握着她的手。秦安岚没挣开,也没看她。她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没擦,就让它们流着。
蒋澜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秦安岚闭上眼睛。蒋澜没松手,就握着她的手。窗外的夜很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秦安岚的病历,旁边是录音笔。她按下播放键,蒋澜的声音传出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独立,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以为她不需要我,我忙工作,忙写作,忙各种事,她从来不抱怨。”
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按下暂停,拿起笔在病历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探视对患者情绪影响——负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划掉,又写上:“患者与伴侣关系:创伤源之一。”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黑了,维港的灯亮起来,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很苦。
手机响了,是林主任的消息:“宋医生,明天下午三点开会,讨论秦安岚的治疗方案调整。”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会议室。林主任把最新的观察记录分发给在座的人。秦安岚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写着每天的病情变化:拒绝服药、拒绝进食、不与医护人员交流、探视后情绪波动加剧。林主任指着其中一行。“自从蒋澜每天来探视后,患者的焦虑水平明显上升。她会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等蒋澜走了才出来,探视当天,她的睡眠时间平均减少两到三个小时。”
陈医生补充道:“而且她会出现更多的自我指向性言语,比如‘她不想活了’‘她受不了了’,频率比之前高出很多。”
一位年长的医生开口。“这说明伴侣的在场反而成了她的应激源,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本身就是创伤的一部分。”林主任看向宋皖余。“宋医生,你怎么看?”
宋皖余合上面前的记录本。“我复盘了这些天的所有记录,发现一个错误。我们一直以为有人陪着她会好,但忽略了陪她的人是谁,蒋澜是她最在乎的人,也是最让她痛苦的人,她们在一起多年,真正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几年,大部分时间是在等,在分离,在失望,蒋澜每次出现,都会提醒她——你又被忽视了,你又要等了,你又不重要了。”会议室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