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很小时候阿婆就离婚了,所以从我出生,在我的认知里有且只有这一个外公。”
当然段野也经历过身份认同混乱的阶段。小时候总好奇为什么外公跟妈妈不是一个姓,毕竟好像所有人都跟爸爸姓,后来长大一点,发现妈妈的曾用名也不跟外公姓,彼时已经鉴赏过一些家庭狗血伦理剧的段野便隐约猜到了什么。可当猜测被坐实,12岁的段野内心还是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隔阂。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公,他有些难过,他也不和妈妈姓不和阿婆姓,可血缘被剥离的生疏感让他心生难过。
“也没难过多久啦,小屁孩,吃顿开心乐园餐就好了。”
外公还是他的外公。
“那那个……你见过吗?”
“嗯。除了长得还行,我不喜欢他。”
那个血缘上的,男人,并不怎么样。多少年没有过来往,听说冯止汐生了段野,巴巴儿跑过来还拎着东西嘘寒问暖,希望段野跟他姓。
“跟谁姓也不可能跟他姓啊,我妈就把他赶走了。她说当时被气到回奶欸然后就更气了。”
“呃……这么大胆的想法……”姜与不好评价。只能说非常敢想了。
“小姨说他听说我妈想让我姓冯就动心思了。”
为了打消那人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再隔三差五来骚扰阿婆,冯女士第一时间给段野上了户口断了他的念头,蓝序妈妈也气得连夜改成了跟外公姓陈。但那人不知道,于是蓝序出生时他又来了,刚进医院大门,听说是个女孩,脸一黑扭头就走。
“他为什么这么……他后面自己没有孩子吗?”
“没有。”段野语气冷硬,“当初离婚就是因为他出轨,他再婚没过几年对方就生病瘫痪了。”
“他没再……”
“人家是‘真爱’。”段野嘲讽,“再说谁要他啊一把年纪啥也没有。反正他这辈子就是,给人当护工,什么也没有,做手术还要我妈飞过来给他办住院缴费。关键他还很能活。”
外公也是高寿,但外公不一样。外公离婚孩子成年后他才遇见阿婆和阿婆结了婚,他也没有再要孩子,而是把所有爱护都给了阿婆的两个女儿,他的女儿。为了大女儿工作的事跑,为了小女儿调档案的事跑,田间土路,一辆二八,着急了摔进沟渠里,一条腿瘸一辈子再没法好。外公心细温和能干烧得一手好菜,段野去月城那天,临行前的红烧肉和糖醋鱼,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比外公做得更好吃。段野也从没见过外公发脾气,他总是在笑的,哪怕阿婆叨叨。他和阿婆就这样,互相扶持着,直到孩子有了孩子,直到孩子的孩子也长成大人。
世界上没有真正善良的人吗,当然有,外公就是。于是他有了一双爱他的孙子,有了两个在病床前照顾他尊敬他的女儿,有了一位两次将他从脑梗死亡边缘及时拉回来的人生伴侣。疫情那年外公胃出血还感染了新冠,所有人都觉得估计熬不过这一关的时候,是小女儿的24小时照顾、阿婆的陪伴、大女儿找来的特效药和每天两瓶白蛋白把人好好地救了回来。
“蓝序不是说外公之前还有孩子吗?”
“嗯,两个男的,小时候见过,基本也不来往。”
亲爹病重时倒是来了,病房门都没进人都没看见就说不行了要回去准备后事,还说死了肯定是和原配也就是他们亲妈埋一起。
“年纪大了嘛小姨要接他们去她家住他们不去,那我们说去月城待一段时间吧,他们也不去。”
阿婆说她身体好好的自己什么都能干现在也什么都方便。其实是外公怕自己万一在哪个女儿家没了,那边会找她们要说法。女儿们商量着给二老换个新房子,于是外公就把正在住的厂里分的老房卖了贴给孩子们买新房记在女儿名下,这也是怕自己走了那边惦记。
他考虑到了一切也做好了一切,然后离开了。在姜与也离开的那一年。
路上行车越来越少,远远的能看见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亮灯,他们说好回来去那儿买两瓶牛奶。
姜与拉着段野的手手指用力摩挲。她想说对不起。那年段野轮住院总没办法回来看外公一眼,而她也不在他身边。
段野摇头,“这跟你没关系。其实外公算是喜丧了,”他笑,“九十多岁寿终正寝,我们都说应该开心的。”
寻常的一天,外公像平时一样,晒了清早晨光,看了喜欢的电视剧,好好地吃了一顿午饭,坐在大阳台上女儿们买的软椅中看着窗外的小孩子们小狗们,消消食和阿婆说说话,秋日阳光正暖,该是午休时间,然后,他睡着了。
牛奶是冰的,他们坐在便利店门口,时间流逝,时间就这样只是流逝。
店内暂时没有客人,年轻的男店员偷空出来在角落抽了几口烟。
“我还以为你们家没人抽烟。”姜与回头。
餐厅包间内禁烟但也没见谁跑出去抽,所以姜与当时还觉得神奇,毕竟这么多人按概率也该有一两个抽的。直到后来亲眼见证老四在几小时内干掉一整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