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宋老驴推门进来,在卢润东耳边低语了几句。卢润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不知哪个小鬼走漏了风声,茶楼外面来了一大批记者,黑压压地站满了半条街,有人抱着相机,有人举着笔记本,有人扛着三角架。刘文辉放下茶杯,说要不要派人把他们赶走。卢润东摆了摆手,说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既然是公开南下的,见一见也无妨。他问宋老驴,来的是哪些报纸。宋老驴说都是川中本地报纸,重庆那边的通讯社还没反应过来。“那就见。”卢润东说。茶楼的大堂临时布置成了记者会的会场。几十把椅子摆成几排,卢润东坐在中间一张方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块从茶楼借来的白色桌布。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提问,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把昏暗的茶楼大堂照得如同白昼。有记者问他对云南缅甸的地形熟悉程度如何。卢润东说不熟,这辈子头一回去。云南的山路只在地图上看过,缅甸的雨林更是从未踏足,到了那边还得靠当地的老乡带路。有记者问他此次南下是否准备充分。他说老实讲,根本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北边一大堆事情还没理清,东北的建设兵团才刚铺开春耕,太平洋沿线的海防工事还没修完,对苏谈判刚告一段落,扔下这些就即刻决定南下,换谁都不可能从容。有记者问他临行前做了什么工作来安抚北边百姓的情绪。他说他去卢家祠堂召集了全族的人,让愿意跟他走的年轻人抓阄,抓到圈的留下守着祖坟和祠堂。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记者们想听的——有细节,有人情味,有家国大义,也有家长里短。他说到抓阄的时候,有个女记者低下头擦了擦眼角。采访结束之后,卢润东回到住处。宋老驴已经把张熊大发来的密报放在他桌上。密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重庆安插在川军的一个中高层参谋,姓吴,今晚在茶楼外面的记者堆里安插了两个眼线,专门记录卢润东说的每一句话,准备连夜发回重庆。这个小鬼的身份张熊大已经查清楚了:名义上是川军作战参谋,实际上是军统在川军内部埋了多年的钉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专司情报传递。“人还在成都?”卢润东问。“在。刘文辉的人已经盯上了。”“先别动。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第二天一早,卢润东被宋老驴叫醒。宋老驴手里拿着一摞报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苍蝇。卢润东接过报纸翻了几页,脸色沉了下来。那些原本只应在川中报纸上刊发的采访内容,一夜之间出现在了全国各大报刊的头版上。标题被改得耸人听闻——“北疆统帅泣血南征,誓与滇缅共存亡”“卢润东祠堂洒泪别亲,百万川中父老夹道相迎”——措辞被精心编排过,每一篇都把他塑造成一个深明大义、毁家纾难的英雄形象。但这不是捧,是捧杀。把他捧得越高,他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而且这些报道一出,他之前在成都说的那些“对地形不熟”“没做好准备”的大实话,全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溢美之词里。重庆那边就是想让他骑虎难下——你都成了民族英雄了,还好意思说没准备好?还好意思不去打?卢润东把报纸往桌上一搁,说这手法他见过。当年在西安,国府也是这么捧他的——先是全国通报表彰,然后催他带兵南下。只不过那次他扛住了,这次他没扛住。宋老驴说川中的报纸被人动了手脚,原文被截取、改写、放大,然后通过重庆的通讯社转发全国。有人想让您骑虎难下。“不是有人。”卢润东说,“是重庆。”报道见报之后,重庆那边果然坐不住了。宋子文被火速派往成都,带着一群国府高官,名义上是代表国府慰问北疆南下将士。但张熊大的情报网在宋子文出发之前就截获了更深的底牌。情报是通过重庆内部的一个潜伏信源传出来的,加密层级很高,张熊大亲自译的电文。译完之后他在机要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拿着电报纸去找卢润东。卢润东看完电报,沉默了很长时间。重庆此行,明面上是安抚,暗地里携带了三套方案:能拉拢就拉拢,拉拢不了就策反川省内部势力,策反不了就趁乱动手。所谓“动手”,不是明火执仗的兵变,而是趁卢润东在成都停留期间制造一场意外。下手的人选都已经物色好了——川军内部一个被重庆收买了多年的老牌间谍,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接近卢润东的随行人员。,!动手之后,现场会被伪造成川军内部派系火并的假象,所有证据都会指向刘文辉的政敌。这样一来,卢润东一死,川中必乱,重庆就能以“维稳”为名直接派兵入川。“他们连替罪羊都选好了。”卢润东把电报放在桌上。张熊大没有说话。他知道卢润东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愤怒。卢润东需要的是行动。张熊大连夜做了三件事:第一,封锁了卢润东在成都的所有对外通道,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经过警卫纵队三道岗哨的核查;第二,把警卫纵队的巡逻范围扩大了一倍,卢润东住处周围五百米内全部划为军事禁区;第三,把那个间谍的照片放在了刘文辉的桌上。刘文辉看了一眼照片,抬起头看着张熊大,只说了四个字:“我来处理。”张熊大说卢先生的意思是不想打草惊蛇。“不打草惊蛇。”刘文辉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但蛇不能留。”第二天一早,那个间谍就从川军的序列里消失了。没有调令,没有档案,没有任何书面记录。他的办公室被清空,私人物品被装进一个木箱送回了老家。刘文辉手下的人办事干净利落,连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没听到动静。只有刘湘后来在麻将桌上跟卢润东提了一嘴,说我叔叔那人看着斯文,动起手来比谁都狠。宋子文的车队抵达成都时,对这些暗地里的较量一无所知。他带着一群国府高官,浩浩荡荡十几辆轿车,在成都狭窄的街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名义上是代表国府慰问,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这次差事,就是来擦屁股的。重庆那边本以为用舆论能把卢润东逼得手忙脚乱,没想到人家不但爽快地接了调令,还带着六个集团军全速南下,连川军都跟着一起走了。更让宋子文不安的是,临行前妹夫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成都那边你放手去办,后面的事不用你操心”。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坐在颠簸的汽车里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青山,才慢慢品出这句话的滋味——“后面的事”是什么事?为什么不用他操心?他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车队在卢润东住处门口被拦了下来。门口的北疆警卫站得笔直,冲锋枪挂在胸前,枪口朝下,眼神比枪口更冷。宋子文掏出盖了国府大印的慰问函,警卫看了一眼,没接。他让随行的高官递上名片,警卫看了一眼,没接。他亲自站在门口,用最客气的语气请门卫通报一声。警卫看了他一眼,说不用通报,卢先生交代过,谁都不见。宋子文身后的高官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小声嘀咕,说委员长给他脸,他倒拿起来了。有人提议直接闯进去,被宋子文一把拦住——闯进去?你当这是重庆的衙门?这是刘文辉的地盘,门口站着的是北疆警卫纵队的人,个个手里端的是冲锋枪,不是烧火棍。他们在刘湘安排的招待所里住下来之后,宋子文又派人送了几次帖子。第一次帖子被原样退回,帖子上连个折痕都没有,说明连拆都没拆。第二次帖子里夹了一张便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宋部长,卢先生说了,不见。不是不见国府特使,是所有人都不见。第三次帖子送过去的时候,门卫连手都没伸,只是摇了摇头。:()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