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渊”
他在梦里一遍遍的回忆着这两个字,渐渐的这两个字变成了梦魇,梦里的芸娘不再温柔贤惠,她变成了赤身裸体的血人,奄奄一息的抚着他的脸颊,声音嘶哑又绝望:“小晴儿,被他们抓走了,快去救她,岳渊,我……”
芸娘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再也没机会知道,芸娘死了,被匪寇凌虐致死,小晴儿也死了,这群畜生,连稚女都不放过。
他找到女儿的时候,六岁的小晴儿就那么光着身子与村里的其他孩童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还有岳家村两百六十人,都死在了四年前的那个冬日。
他恨啊!恨自己,那几天为什么要进山狩猎,也恨老天,为什么要发怒狂降大雪,令他们晚归了一日。
后来,他又开始恨匪寇,他带着弟弟岳持及一同进山狩猎而躲过一劫的几名同村,追上了垫后的几十名匪寇,将他们当场射杀大卸八块。
他们是猎户,一箭封喉,不在话下。
他们是猎户,剥皮剔骨,游刃有余。
那些匪寇可真是命硬,当场被他们射杀一半,剩下的一半中了箭都不死,提着刀还叫嚣着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既然这些歹人这么喜欢不得好死,那他就让他们不得好死得了。
岳家村两百多条人命,在这些畜生眼里是赌注,是战果,在他们几人眼里却是催命符,是夺命箭。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滩滩冻结的血迹,催化了他们的仇恨,激发了他们的潜力。
他们七人以命相博,取了对方二十六条性命。
当了这么多年的猎户,那一日他才发现,原来杀人跟狩猎没什么区别,一箭射去,见血封喉,一刀砍下,脖颈分离。
相较之下人还更好杀些,跑的没有动物快,动作也不如动物灵敏,一旦意志奔溃,残暴的恶人也会瞬间化作待宰的羔羊。
若说真有什么不同,那便是人心更险恶,人性更可怖,在那场反杀中,他差点儿死在了可怖的人性里。
那个孩子,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满目惊惶,瑟瑟发抖,却在他怔愣后收手的瞬间向他举起了屠刀。若不是岳持舍命相救,以及怀中的东西替他挡了一下,他便死在了那个小畜生的刀下。
劫后余生,望着岳持脸上的伤痕和怀中几乎被砍成两截的小兔子,那一刻,他意识到坏种就是坏种,不会因为年少或是年老就变成好人。
那一日,他们杀光了那群坏种,包括那个孩子,并从此被迫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故人已逝,往事随风,后来随着岳渊那个名字不再被身边人提起,他已经许久不曾想起那惨烈的一幕幕了。
他恨过自己,恨过匪寇,也恨过官兵,可今日,他却恨韩敛,恨他戳破了他长久以来自以为是的逃避和伪装。
若当时不进山,芸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若早归一日,小晴儿是不是已经长大了?
他明明有机会选择的,那日芸娘抱着他说心中不安,让他放弃那次打猎,可他义无反顾。
只因冬日猎物难狩,动物皮毛又最厚密,光泽最好,卖得起价,他想多攒点钱给芸娘打一套首饰。
他明明有机会早归的,那日他设下陷阱,捉到了狐狸、獐子甚至还有几只雪貂,可他想起小晴儿心心念念要只小兔,于是又带着大家过了河进了更深的山。
后来,大雪肆虐,无穷无尽,压垮了林间的百年大树,砸断了过河的乔木,阻拦了他们来时的路。
就晚了那么一日,一切都无可挽回。
若他当时选择听从芸娘的话,若他当时没过那条河,若真有人出手相救……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岳渊眼中掉出大颗眼泪,嘴里发出悲痛欲绝的呜咽声。
韩敛望着这个扛过屡屡重刑都不曾开口求饶的海匪悲鸣的模样,不禁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拔剑便砍断了捆住他的绳索。
绳断人落,岳渊手脚得了自由却并未像之前那般喊打喊杀,他趴在地上握拳捶地,痛苦不已。
见岳渊涕泗横流悲痛欲绝,韩敛知道此人心防已破,时机已到,遂蹲下身拿着那几份报告摆在他眼前,又拿出山南刚刚传回的名单叠在上面。
“这些女子可能为人妻,亦或是为人女,此刻她们的处境就如同当年身处恐惧绝望中的芸娘,她们该有多害怕!”
“岳渊,你想想,芸娘当时又有多害怕?你真忍心见死不救?”
“还有这些残害她们的人,泯灭人性,丧尽天良,与当年杀害你妻女、屠戮岳家村两百多人的那群畜生又有何区别?”
“你也曾是良民,不过是受世道所害才堕了匪,但你到底良心未泯不是吗?你真忍心看着这些无辜的女子落得跟你妻女一样的下惨?真要让这些恶人继续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