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十八年前交到他手中时,孱弱的像只猫儿似的婴儿,如今已经长成了多智近妖的少年,每每看着韩敛凌厉深沉的眉眼,谢晤都感慨万分,心中既充满成就感又满腹心酸意。
稚子何辜!可这世间谁又该负重前行?
两人商议完事,谢晤回房歇息,韩敛还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将计划中的每个环节一一复盘,待所有细节都反复斟酌衡量之后,才踏着昏暗的月色回了房。
夜色暗浓,注定是个难眠夜,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匪患之事,叶家惨案,失踪案,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一团纠缠的线,扯不清,斩不断。
渐渐的那团线凝聚成形,变成了一具具形容可怖的女尸,将醒将睡之际,女尸又变幻成了海边那张不经意间看到的脸,冷淡疏离的目光,似曾相识的眉眼,在他脑中回荡,漂浮。
为何会如此眼熟?
回忆良久未果,他终于缓缓睡去,只是梦中也不得安宁,那道身影如影随形,慢慢的与某个人面容相叠,让他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再近一点……
情随意动,到了后半夜,韩敛猛的惊醒过来,他不可思议的回忆着刚刚梦中的情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梦中人顾盼神飞,活灵活现,随后又变得死寂惨白……
他突然想起白日里遇见的那辆马车,当时心中厌恶得紧,未多加探查,此刻想来诡异得很。思及此处,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便索性裹着外袍飞身上了摘星楼。
摘星楼是韩家一处五层楼高的建筑,他幼时顽劣,又或许是天性使然,总是喜欢一些危险又刺激的东西,再加上经历过几次意外和刺杀,府中人对他看管得额外紧张。
以至于那段时日他便如那笼中之鸟,不得自由,百无聊赖时总喜欢爬到庭院中最高的那棵大槐树上,登高眺远。
那槐树足足有四五层楼高,他小小的身影趴在高耸的树尖,每每引得祖父担忧不已。
那时祖父对他当真是宠爱极了,骂,张不开口,打,下不去手,他又屡教不改,还越爬越高,见他实在喜欢,再加上外间局势不明,祖父便花重金请了能工巧匠在大槐树旁修建了这摘星楼。
摘星摘星,当年寓意不言而喻,他若真想要那天上星辰,只怕韩家人也会使计去摘上一摘。
如今登上这摘星楼,却是与幼时之感大不相同了。
幼时只觉得眼前之景天高地阔,引人心生向往,如今再看,入目之处月华如水,万家灯火俱灭,万籁俱静,唯余城墙上宿卫的灯火明灭不定,俨然一副百姓安居乐业,令人心安的场景。
也许是月色也解人心意,它突破云层冒了尖,月光大盛,长街便清晰可见,几辆马车踏破寂静出现在了街道之上,“哒哒哒哒”缓缓的驶向了城门。
就着更夫的梆子声“梆梆”作响,韩敛倏地坐直了身子。打更声一慢三快,已经是四更天了,他嗤笑一声,有些人终于按耐不住了……
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近,驾车的汉子难掩焦躁,他面上肌肉绷得僵直,紧皱的眉头在见到城门下站着的是相熟的守卫时,才松懈了下来。
几人目光相接,言语几句,守卫大手一挥,伴随着沉闷的声音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刚停住的的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每一声都踩在了车内人的心尖上。
稚一抬起头正对上赵如吉惊恐的目光,赵如吉一张胖脸呈现出一副诡异的面容,再加上他全身上下被绑了个严实,整个人活像个被绳索缚住的大冬瓜。
一个被官匪勾结的真相惊住的大冬瓜,面容晦涩,精彩纷呈。
稚一无暇顾及赵如吉此时的想法,官匪勾结这种事,在她这些年苟且偷生的生涯中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她艰难的扭动着身子将赵如吉挤到了一旁,凑近车窗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了看,很明显,这些守卫跟贼人是一伙的。
从刚刚的打更声来看,此时已过子时,这些人违反宵禁也要将他们连夜转移出城,再结合从贼人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他们应是被韩家这几日的动作给逼急了。
稚一暗自心惊,在城内,贼人还尚有顾忌,出了这城门只怕就真的回天乏力了,她侧着身子费力的朝外面观望,入眼除了越来越弱的火光和渐行渐远的城门,就只剩一片昏暗的夜色和城门外一束束晦暗的阴影。
不好,马车已经出城了,贼人没了制约和畏惧,那等待他们的也只有黑暗和阴影……
阴影?她心头猛的一跳,刚刚一闪而过的不是树影也不是阴影,而是人影。
有人跟在后面,在盯着他们!
她望了望赵如吉,突然想起在秦家废宅前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股怪异的感觉,她现在知道是什么了,有人在盯着赵如吉。
如果盯着赵如吉的是这伙贼人,如今贼人已经得手,万没有再行这般鬼祟之事的理由,就便意味着盯着他的不止一伙人,那另一伙人又是谁?
是谁?还能是谁,韩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