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就在一瞬间,海匪腿肉吃痛,发出了一声惨叫,掐着脖子的手也立马收紧,扭着欲逃的人重新拉到了身前,睚眦欲裂的骂道:“贱人。”
喉间的力道不断加重,那只手像铁钳般箍住稚一的脖颈,把所有空气都隔绝在了胸腔外。她脚下乱蹬,双手用力掰着那只手,双眼本能的放大,却突然对上了一双镇静又冷酷的眸子。
那双眼正冷冷的盯着她,不,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人。
望着那人摆动的两指,她瞬间冷静了下来,手重新伸进水中一阵摸索,抓着那根射进海匪大腿的箭再次用力的扭动起来,同时头猛的向右偏去。
“嗖。”
长箭擦着她的发丝飞过,温热的液体溅了满脸,颈间的力道也骤然消失,她回过头一看,一箭穿喉。
海匪瞪大着双眼,望着上首神情冷漠的人诡笑一声,缓缓的松开了手。
稚一重获自由,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拼命的扑向了身旁的浮木,可还没等她缓两口气,就突然被身后一股大力猛的拽了下去——海匪用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腰带绑在了她腰间。
她摸着后腰那根带子大力拉扯几下,试图将它解开,可海匪存了心绑了个死结,任她如何用力都扯不开。
她又收回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可先前在船舱中因怕暴露了性别遭来觊觎,自己腰间也是绑得死死的,手忙脚乱之下,竟怎么也解不开了。
身体越沉越深,越来越窒息,稚一沮丧的想着,刘嬷嬷那个魔鬼,逼着她学了那么多的才艺和本事,怎么就没逼她学会凫水呢。还有身后那个拖着自己不断下坠、临死还要拉着自己陪葬的海匪,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坏呢。
所以,你看,恶人就是恶人,生前不干人事,死了还要遭人厌弃。
她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全身的毛孔都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入,血液瞬间凝固,周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耳边沉闷的轰鸣和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目光所见之处光线迅速变暗、扭曲。
下一刻,她心里又充满了不甘,隐忍蛰伏四年,逃过了教坊司的磋磨,逃过了王岚的折辱,逃过了成王的刺杀,逃出了桎梏她四年的牢笼,如今却要死在这儿了。
心有不甘啊!她还未寻到来时路,还未找到梦中人,还有那轮皎似玉盘、状似冰轮,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月光。
皎皎月光,骏马腾飞,对影成双,一切的一切,都在时时呼唤她,唤她归来吧,归来吧。
她忽然觉得孤单又悲凉,这天地间竟还有如此安静的地方,既无灯火也无星光,漆黑静谧,前路迷茫。
原来,她之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绝望感笼罩着稚一,她的身体重如巨石,意识也开始模糊,望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和深不见底的大海,开始有了随波逐流的想法。
她脑中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句诗,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此心安处是吾乡。那是她初入教坊司时,或者说刚来中原不久时学到的第一句诗,在往后的数年里被她念了无数遍。
那时她还不识得中原的文字,对这些诗词歌赋更是知之甚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明白这诗讲的是一个被贬文人的故事。
那个文人受好友牵连被贬岭南,落难之际众叛亲离,唯有一个叫柔奴的歌妓不离不弃,毅然随行与他共赴患难。多年以后文人遇赦归来,好友为他接风洗尘,发现他们历经磨难,不仅没有憔悴颓丧,反而更显年轻,性情更加豁达,好友深感惊奇问其缘由,柔奴轻声回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那时清昀常常用这句诗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稚一在心中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她沮丧的想,清昀终究不是柔奴,她也终究不是柔奴,做不到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过去四年,每当夜深人静,她都默默的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忍耐,要蛰伏。每个独自无眠的夜晚,她的思绪都会飞到万里之遥,那里有苍山,有碧水,有她十余年的回忆,有她思念至深的亲人。
她总想着,若有机会回去,她的容颜或许年轻,但心却已经苍老。她应当是笑不出来的,因为这京城、这中原一点都不好,这些年,她的内心一点都不安宁,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她对着别人露出的每一个笑容都带着伪装。
她做不到柔奴那般将磨难视为修行,将他乡当做故乡!
身体缓缓沉入大海,她想,算了吧,放弃吧。她已经独自一人,不知前路,又不知归途的走了太久,这些年独自活着,太累了!
正当稚一沉浸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时,海面被打破,微光开始渗透进来,待那光芒慢慢靠近,四周都变得明亮起来。
她费力的睁开眼,只见眼前金光万丈,引得人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
真好,天亮了。
阿娘,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不过,光之神出现了,它会带我去找你的。
下一刻,手被人拽住,有人破水而来,正敛眉凝视她。
闭眼前她不由暗叹,真好看,剑眉星目,目若朗星,仿若天上皎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