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对河西镇来说,就像后山那条小溪,不紧不慢,叮叮咚咚,日復一日地淌过去,带走了些落叶浮尘,留下了些圆润石子。
山还是那山,树还是那树,只是树荫更浓了些,井沿的青苔更厚了些。
镇上的人,日子照旧。
张猎户家的小子接了老爹的弓,进山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来收穫却好像更沉了些。
陈老哥家的菜园子越发兴旺,除了自家吃,还能挑些水灵的送到镇上悦来居换点盐钱。
陈静安那小子,十岁了,安安静静,不像別家孩子满街疯跑,倒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看天,看云,看井边洗衣的婶娘们,一看能看半天,眼神清亮亮的,也不知道小脑袋瓜里在想啥。
他爹陈老哥常说,这孩子隨他娘,心静。
药铺的老头还是整天醉醺醺,葫芦不离手。
苦慧和尚的杂货铺东西越发齐全了,连南边来的稀罕调料都有,他还是笑眯眯的,见人就念佛。
王铁臂打铁的声音依旧鏗鏘有力,仿佛能敲打到地老天荒。
林夫子学堂里的读书声,春夏秋冬,从未间断。
哦,对了,学堂里多了个常客——林家小子,林峰。
林峰今年十三了,个子躥得飞快,都快赶上他爹林天的肩膀了。
眉眼长开,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俊朗里还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就是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天跟著他那“小黑叔”满山遍野跑,想不黑都难。
七岁那年,他爹林天把他领到了林夫子的学堂门口,拍拍他脑袋:“小子,光会抓蚂蚁掏鸟窝不行,得识字,明理。以后上午来这儿跟夫子念书,下午……隨你。”
於是,林峰开始了他的求学生涯。
一开始坐不住,扭来扭去像身上长了虱子,总惦记著后山哪个鸟窝有新蛋,河边哪块石头底下螃蟹多。
没少挨林夫子戒尺打手心,不重,但丟人。
后来不知怎的,慢慢也坐得住了,虽然那些“之乎者也”听得他头大,但林夫子讲课不全是那些,偶尔也会讲些山川地理、前朝旧事、甚至乡野怪谈,这些林峰爱听。
字也认了不少,至少看镇上布告、药方子不成问题了。
下午是他的放风时间。通常的玩伴就是他小黑叔——敖小黑。
敖小黑如今彻底在河西镇落户了,身份是林天远房表弟,在镇上人眼里,这是个长得过分俊俏、性子有点跳脱、力气似乎不小的年轻后生,没个正经营生,整天跟著他表哥林天晃悠,或者带著小侄子林峰瞎跑。
他很少提过去,镇上人也懒得打听,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呢?
只有林峰知道,他这个“小黑叔”有多“神”。
上树掏鸟窝,小黑叔不用爬,脚尖一点就上去了。
下河摸鱼,小黑叔眼睛毒,一指一个准。
甚至有一次林峰追野兔摔进了个挺深的地缝,嚇得哇哇叫,小黑叔直接跳下来,拎著他后脖领子,蹭一下就蹦上来了,轻鬆得像拎只小鸡仔。
“小黑叔,你是不是会武功啊?像镇上说书先生讲的,那种飞来飞去的大侠?”林峰曾好奇地问。
敖小黑当时正叼著根狗尾巴草,翘著二郎腿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晒太阳,闻言嗤笑一声:“武功?大侠?那都是小孩玩意儿。你小黑叔我……嗯,当年也是……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啊,在这河西镇,你爹最大,我第二,你第三,咱们爷仨横著走,懂不?”
林峰似懂非懂,但觉得小黑叔在吹牛。
他爹?他爹林天,在他眼里就是个长得挺好看、脾气挺好、有点懒、做饭还行主要是蒸蛋羹和红烧肉、整天喜欢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普通爹爹。
镇上谁不知道他爹林小子是个独自带娃、没啥大本事的閒散人?还最大?小黑叔肯定又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