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最后一点天光掉下时,她才抖着手将另一封信取出来,上面照旧画着个笑脸。
月色现了,薄薄一层,纱一般摇荡,不知跨了多少,才轻之又轻地落在她身上。
借着那点光亮,她翻开信纸,上面字迹清晰可见。
“您能收到真好,实在抱歉再麻烦您,我现下被打作反贼了,元家势大,不会怕这些,还是莫要再连累您好。”
“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只泪先流,您总说看不懂我的话,文字写到纸上,难免就要矫情繁复些许,兴许是最后一次了,我注意些罢。”
他一向健谈,很少这样语无伦次,往下去看,笔力虚浮,落笔的字画都抖着。
“不知您要同我讲什么,大概听不到了,等一切结束,若是还记得我,带一株梅花来看我,在我坟前讲给我吧。”
“总在找那个时机,找那个说给您听的时机,将来,您一定要告诫小辈,不要学我,全失了机会。当面讲不出来,有些话便失了分量。”
下头还有可写的空隙,但这一页信上的字到此而止,她抖了抖信封,又掉出来几张,拿起时,岑玉险些握不住。
纸上冰凉,早没了熟悉的温度。
“笑我罢,到了生死之处了,连这几句话都要纠结着吐不出,真是……”
纸上圈圈画画,花了一片,墨迹堆叠墨迹,连纸都薄了些,带着几分固执决绝的疯癫,最后,那个一向花言巧语,讲话从没正形的人,留了一句最简单的在纸上。
“我心悦于您,真心实意。”
“唉,骂我吧,我想不出别的说法了,好俗套的话。”
她闲时瞧过江云清案上那几本诗集,写得都是文绉绉的,这样的文人,讲什么都是漂亮的,谈起情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什么青山飞燕,雪夜见月,花里闻笛,江中见玉,总归便是,世间所能想的,所能见的,所有美好的,全都写上去。
话里话外,又是生死相许,又是白头与共,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她不信江云清写不出这样的诗来。
他写了划,划了写,单开一页纸去写,写到最后,只这一句。
以为她看不懂吗……蠢货,总这样。
字全晕开了,垂头去看,是泪又落,月光盈盈转着,覆了层薄霜在上。
“若是看后皱眉,便只当小人没讲过,从今往后,您兴许只会偶尔想起来,从前有个烦人的家伙,要死了还多话。”
“若是……”
这行字下方留了水渍干后的痕迹,北地少雨,不知是何处水落。
“若是,看后想哭,或是想笑……您会吗?不管了,反正我要死了,您也骂不了我了。”
岑玉抬手,想擦去面上泪,又只觉阵阵哽咽。
人怎么有这么多泪可掉。
她从前没意识到过,母亲死时,她还小,父亲死时,她好几日没喝过一口水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一滴滴的泪掉在父亲干枯的手臂上,很快就没了。
乡里可怜她,凑钱送她入京时,她是想哭的,北地的风却如刃,卷过时带去了全部湿润,于是她走了,眼底甚至干涩。
进京这一路上,她什么都遇见过。
夜雨里缩在檐角,被贵族府兵拿棍子赶远时;一刀刀刺进山匪的脖颈时;用手一点点刨土将同伴尸身埋起来时;跟野狗抢一块酸饼时,她的眼里只有片片的红。
人的眼不会流血出来,恨与苦到了极致,人是哭不出的。人心冰川,艳阳照过,才淌出水色。
纸上字晕开前,她费力地睁大眼去看清上面的话。
“若是如此,那实在抱歉了,刚发现我们算是两情相悦,我就要一走了之了,什么时候会再见呢,我不清楚。”
她缓缓地要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的疲软,硬撑着要站起来,几次都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