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围在张赟身侧。
张赟挽袖坐在石墩上,手指抚过竹篾断面,选了七八根匀称的。他编竹的手法极稳——先将篾条在温水里浸软,指尖一压一挑,兔身的轮廓便渐渐显形。
宋萋萂铺开宣纸,研墨调彩,她微微侧首,开口问道:“王爷近来似乎格外忙?”
“是青州河道的事。”张赟的声音低下来,手里继续编着兔耳的骨架,“本来都勘定好了,开春动工。可那河道要穿过青州东郊三十里农田。公主知道青州么?鱼米之乡,那三十里是上等水田,一年两熟。”
“不能改道么?”
“改过三版图纸。”张赟摇头,用棉线扎紧一处关节,“青州往北是多山的朗州,往南是随州,地下多岩。若绕行,工期多两年不说,漕船过山闸,损耗要加三成。王爷原想的是,官府出钱买地,再给农户补发三年收成的银钱,另拨官田置换。”
宋萋萂用笔尖轻蘸了一旁白瓷碟中的铅粉,与朱砂在另一只青瓷碟中细细调和,清水渐渐化开一片柔润的绯色,像初绽的桃瓣,“听来已是周到。”
“周到抵不过人心。”张赟苦笑着,“青州漕运使李弼——是个急性子。他私下宴请了当地几个乡绅,许了他们沿河货栈的利,由那几个乡绅出面‘劝说’农户。有不肯画押的,夜里秧苗就被踏平一片。”
张赟手上动作一停,凉亭忽而静了。
“真正出事,是在五月初八。”张赟的声音沉下去,手上又开始动作,“青州有座老石桥,桥头蹲着尊镇水兽,是前朝留下的。百姓信这个,说镇水兽守着,洪水不淹田。”
他编好了兔子的四条短腿,将竹架倒过来检查是否周正。
“那夜不知谁用铁锤砸了镇水兽的脑袋。第二日,李弼带着河工要清场动土,几十个农户跪在碎石前哭,说镇水兽碎了,漕运是逆天而行,要遭报应。”
宋萋萂搁下笔,凝神望着张赟。
张赟则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兔子上,“李弼命衙役驱人。推搡间,有个老农跌进刚挖开的沟渠,后脑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息。他儿子扑上去,被衙役的棍子打中太阳穴……父子俩,都没抬到家。”
“混账!”宋萋萂猛地喝道。
张赟沉默地编完最后几根篾条,兔子的立体骨架已成。他用宋萋萂调好的颜料,在彩纸上涂涂画画,之后开始小心翼翼地糊裱。
“后来呢?”宋萋萂听见自己声音发涩。
“青州的儒生们闹起来了。三十多个秀才,穿着襕衫,日日坐在府衙前,要求严惩李弼和动手的衙役。这原也应当,可……”张赟抬眼看她,目光里有种复杂的疲惫,“有人散帖子,说青州流血,根源不在李弼,而在朝中有人要‘以商乱农,以利坏礼’。矛头直指王爷的工商新策。”
兔儿灯已具雏形。张赟问道:“可有蜡台?”
阿桐亦是听得入神,小半晌才道,“有!我这便去拿。”
张赟道了句,“有劳。”
继续开口道,“儒生们说,商人重利轻义,若漕运尽归商贾,天下人只知逐利,谁还安心种田读书?”
他转了转手中的兔儿灯,捏着一支毛笔添添补补,“他们求的不只是惩凶,是要王爷停掉青州段河道,便宜商贾的条款,也是要撤了……”
凉亭中众人皆静默。
“先生,给,蜡台!”折回来的阿桐捧着蜡台。
“多谢姑娘。”张赟在灯腹中卡好蜡台。
“王爷打算如何做?”宋萋萂问道。
“张赟不知。”张赟摇了摇头,微叹了一口气,将手中兔儿灯递与宋萋萂,强扯出个笑,“公主看看,可还喜欢?”
宋萋萂点点头,笑着接过,“郎君的手艺极好,本宫很是喜欢。”
众人心中沉闷,却都面上带笑,刻意避开刚刚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