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散落赤苇京治的信。
两年前,一年前,再到今年一月、三月……信写到后面,不再遵循格式。漫长时间和赤苇京治的失落都在眼前铺开。
此时已经是黄昏深处,傍晚的霞光暗下去,绯红的颜色沉黯,化为深红。当我把所有信整理归纳完,窗外一切红光都消失。天空深而远寥,投来一片肃穆的夜色。
最后一封信,日期停留在三月。他升入枭谷学园,加入排球部。在那里,他遇到一位让他想起我的前辈。
信,到此为止。
我真的大病一场,病得那么严重。我会死,这直觉是对的。它像一种隐痛残留在意识中,让我消极至今。
赤苇京治呢,直到今天,他升入高中已经两个多月。这些日子里他经历了什么?高中的课程是否繁重,排球部的训练辛苦吗?他和那位前辈的配合如何?
他还在坚持、担忧,并等待我吗?
突然庆幸自己还活着,意识清醒,可以阅读,理解信里的情绪。我好想知道他的现状。尽管我对他的了解,只能通过过去式的文字获得。可他写下这些字句时,久远的牵挂和等待仍能穿透纸面,灼痛我眼睛。
可如果真的见到他,我怎么开口?我失忆了,记不得你。要这么坦白吗?他无比牵挂。可我有的只是一颗空空如也的脑袋,同时与过去的身份割裂,另有栖身之所,改头换面。他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太新了。我满足不了他对久别重逢的期待。
夜鸟小姐说我与从前的亲人已无血缘牵绊。这件事,赤苇京治他知道吗?他知道自己等待的人,在法律和社会层面上已经“不存在”了吗?
这对他不公平。
很抱歉,赤苇京治,我不能去见你。
我隔着空气回答。想象他失落或受伤的表情,我不舒服,心揪紧般地难受。
夜鸟小姐,为什么你手里有赤苇京治的信?你收留我是出于私心。你的私心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对生命的哀怜吗?问我是否相信神明和人的愿力,这又是什么意思?
层层谜团让我坐立难安,索性去冲澡。水声淅沥中,皮肤冷静下来,沉重感稍稍缓和,再换一身便服,出门散心。
电梯直达一楼。金属门“叮”一声向两侧滑开。我正要抬脚,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大厅里的人进进出出,但所有人都不是正常模样——没有五官,没有皮肤毛发,整个人形由黑白灰三色线条勾勒。线条不断流动,相互缠绕。每个人像是直立行走的线团,做出动作,发出声音。
我头皮发麻,在门口呆立,有眩晕和恶心感。有人示意我让道。我捂住嘴巴,屏着呼吸冲出去。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同样全由线条构成。他们行走、交谈,进出商店、等待红灯……
寒意从脚底上窜。胳膊浮起鸡皮疙瘩。这里好像另一个星球,我成了真正的外星人。可是建筑、车辆、花坛、夜空,这些还保持原本的色彩和形态。为唯独看不见正常的人,为什么?
我躲进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忍住眩晕,克服反胃,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人群没有丝毫改变。可早上照镜子时,明明能看清自己的脸。夜鸟小姐的形象同样清晰。
心脏狂跳。视觉的灾难比失忆更让人不适。本想出门散心,结果是自找麻烦。挪动身体,靠近离得最近的商店。玻璃橱窗,表面映出的不是线条,是我具有五官的模样。幸好。我长长舒一口气,稍微好受些。
现在必须做点什么。找到解释,或去一个能让心情平静的地方。不假思索地,我想到神社。神圣的场所,应该能净化被“污染”的眼睛。
赤苇京治信中提过的地方浮上心头——白鸫神社。
立刻拿出手机搜索。步行大约半小时,中途需要爬一段长斜坡。神社坐落在半山腰。没关系,这不算什么。我忽略令人不适的线条,穿过街区,终于望见那长长的斜坡。
途中,两个线条人形停在面前,拿一张地图,指着画圈的地方。是两个迷路的外国游客。
长期卧病,学业差不多已荒废。我理应听不懂,也更不可能回答。可我不仅理解,头脑中同时浮现城市的俯瞰图,仿佛视觉与某只飞鸟相互连通。手臂自动抬起,我指出方向。对方立即明白,道谢后高兴地离开。
我站在原地,愣愣的。那俯视图是如何凭空出现在脑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