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宰结束的比预计要晚很多。班车停运,四人只得留宿一晚。
晚上,牧民一家为表示感谢,将今天新鲜剔下的牦牛肉做成了饭菜,盛情款待。
牧民一家六口,两个老人、一对夫妻,一儿一女。加上来客四人,正好十人围坐在赫赫炎炎的火塘前,颇有一种大聚会的架势。
火上有三角架,架上一个歪嘴铜壶,火燎成了黑紫铜色。水一开,就噗噗地往壶嘴冒气,牧民站起来,给每人沏了一杯热茶。十人盘腿而坐,一人一张羊皮坐垫,面前一张长方桌子,准备等会呈上佳肴。
夫妻起身,去准备饭菜。
等待时间百无聊赖,席间开始热闹起来。
大人们用藏语寒暄客气,两个小孩自顾玩闹,拿了几个胖胖圆圆的红土豆、玉米棒子,猜拳往火里扔。
霍水白玛旁若无人,像一对小情侣一样,坐得很近,耳朵咬耳朵,贴在一起窃窃私语。
——马,原来这个词是马的意思,那牦牛呢。他们讲得太快了,我听不清,简直跟学校旧喇叭放的英语听力一样。啊,原来是这样发音的。话说你的名字怎么读,我还不知道呢。这样啊,那我的呢,汉语名能翻译吗。
加布看不下去了,合着这样一分配,只有他一个人落单。
他往霍水那里移了移,插入两人对话。
“你们说什么呢。”
霍水回头,解释:“哦,我看他们在用藏语聊天,想学一下,正让阿兰教我呢。”
“藏语。”加布挑眉,“我也可以教啊。”
两人同时投过不信任的眼神。
霍水:“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听过啊,怎么了。”
白玛附和:“意思就是,你已经有前科的失信人员了。”
霍水没好气,咬牙切齿说:“谢谢你,用如此身临其境的教学,让我在两天对着三十个陌生人说了六十遍我爱你,从而让我彻底记住‘我爱你’这个单词。”
加布不以为然。反而听到“失信”这个词后,头一转,眼直勾勾盯住白玛。
噼啪,火烤着土豆,外皮焦香着爆开。厨房传开浓烈肉香。
“霍水,我来教你一句俚语吧。”
“什么。”
“gegyeyshok”
白玛眼皮一跳。
“愿善神胜利。”加布轻念。
“在我们这,有一种吉祥物叫做胜利幢,是吉祥八宝之一,它象征修行胜利,对治十一种烦恼,战胜邪恶与外道。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修成正果的胜利和智慧’,是一种祝福。”
霍水被骗怕了,下意识转头求得白玛确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头。
加布一动不动盯着白玛:“这是过去在牧区生活时,我们一个邻居姐姐的口头禅,她很喜欢说这句话来鼓励我们,最重要的是——”
“她说出的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不会失信。”
加布和白玛对视。
室内没有灯光,只有面前一簇烈火。火将两人面部映得通红,分出清晰的光影边界,火一摇动,忽明忽暗。大人拿起火棍,去拨动火中的土豆,火纷纷扬起,溅起无数星一样的圆点。
霍水夹在两人中间。感到了不太好的气氛。
幸好这时饭做好了,牧民吆喝开饭,视线同时分开,终止了千钧的沉默。
饭菜端上桌。主菜是大锅炖的牦牛肉,十人量。
一口两人都合抱不下的锅里咕噜咕噜响,夫妻一人一边把手,把锅架到火塘的三脚架上,火在底下熊熊燃烧,锅边烧出沥彩一样的铁青,一、二、三,掀开锅盖——实体的热气蘑菇云一样翻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