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是一锅煮沸了的红尘。
萧烬骑在马上,跟着谢怀朔穿过城门,整个人就被这锅沸汤浇了个透。满街的灯笼,红的黄的,从屋檐上垂下来,一串一串,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两边酒楼茶肆的窗子全开着,丝竹声、唱曲声、划拳声,混着菜香酒香脂粉香,一股脑地涌出来,把人裹在里面,挣脱不得。
他很少见到这么多灯,这么多人。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身边挤过去,铜钱在筐里哗哗响。一个穿锦袍的公子哥摇着折扇从他面前走过,扇面上画着山水,墨迹还没干透。两个姑娘手挽手从他旁边经过,一个说了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笑声像银铃,叮叮当当地散在风里。一个老婆婆坐在台阶上卖花,篮子里只剩几朵茉莉,花瓣已经蔫了,可她还在喊,声音沙沙的,像是喉咙里含着砂子。
萧烬的目光从那些灯上掠过,从那些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谢怀朔骑在马上,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好三步。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肩膀放松,整个人和马融成一体。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颈侧,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萧烬看了很久。久到马都走慢了,久到前面那个人和他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五步,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太久了。
谢怀朔回过头。
灯火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衣袍的边缘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眉心那颗红痣在光影里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里有灯火,有街市,有来来往往的人,还有——
萧烬觉得,还有他自己。
“看什么呢?”谢怀朔问。声音不高,被秋风吹散了,散落在这一街的繁华中,也吹拂过萧烬的耳畔。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摇摇头,夹紧马腹,赶上去。走到师父身侧,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谢怀朔没有躲,也没有让,就那么任他靠着,像是浑然不觉。他转回头,继续望着前方,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懒洋洋的。
萧烬低下头,攥紧了缰绳。掌心里全是汗。他跟着师父走了几千里路,从蜀中到北境,从北境到淮州,从淮州到京城。他们同吃同住,同生共死。他给师父洗过衣裳,熬过药,守过夜,挡过刀。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只知道,此刻,他走在师父身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偷偷看了师父一眼。谢怀朔正望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的皇城上。那座城在夜色里金碧辉煌,像一座不夜的山。他的侧脸被灯火照着,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都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正对上萧烬的目光。
四目相对。
萧烬来不及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师父,看着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明明灭灭。
谢怀朔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心下了然,但也存着分逗弄的心思:“你今天怎么回事?”
萧烬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没、没事。”
“没事你老看我?”
萧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望月楼。京城最高的酒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角挂着一串一串的灯笼,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像一座灯山。楼上挂着一块匾额,字是金粉写的,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跑堂的伙计殷勤地引路。谢怀朔走在前面,萧烬跟在后面。他抬头就能看见师父的后颈,一截细白的脖颈,被散落的碎发遮着,若隐若现。
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整条街的夜景。谢怀朔坐下,要了一壶茶。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那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萧烬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茶端上来了。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白瓷的茶盏,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茶色。谢怀朔端起茶盏,低头闻了闻,然后抬眸看了萧烬一眼。
那一眼隔着茶盏袅袅的热气,隔着灯火,隔着满楼的喧哗。可萧烬觉得,那一眼里只有他。
“尝尝。”谢怀朔把茶盏推过来。
谢怀朔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手背,那触感是凉的,茶盏是温的,可师父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山涧里的溪水,从他手背上滑过去,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他喝不出什么味道。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灯火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萧烬看了他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楼下的喧哗声换了一茬又一茬,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太久了。
谢怀朔忽然放下手,身体往前倾,胳膊撑在桌上,托着腮,凑近了一些。
“看什么呢?”他问。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萧烬耳朵里。带着一点鼻音,懒洋洋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烬来不及收回目光,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师父。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师父眼睫的弧度,能看清那颗红痣旁边极淡的一颗小痣,能看清他嘴角那道常年不笑留下的浅浅纹路。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酒味,不是药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旧书页,像是雨后竹林里的风。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师父一定能听见。
“看灯。”他说。
谢怀朔挑了挑眉:“灯在那边。”
他偏了偏头,示意窗外。偏头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萧烬的目光跟着那缕碎发走了一瞬,然后猛地收回来。他低下头,端起茶盏,假装喝茶。茶已经凉了,涩得舌尖发麻,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面不改色。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