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旁的凤纹紫檀案后,太后裴韫放下手中的茶盏。她偏过头,低声对青燕说了句什么。青燕会意,起身搀着她缓缓站起来。满殿的喧哗中,太后的离席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这本就是她的习惯,每逢宫宴,她总是坐到后半程便悄然退场。
青燕搀着她的手臂,两人从太和殿的侧门退了出去。
一出殿门,夜风便迎面扑来,吹得裴韫鬓边的银丝轻轻拂动。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回廊下站了片刻,像是在透气,又像是在想什么事。青燕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纱灯,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回廊转角时,裴韫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廊柱旁,站着一个女子。鹅黄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微微颤动。她独自站着,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身姿端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凝固了的雕像。
青燕认出了那抹背影,正要上前通报,裴韫抬手止住了她。
裴韫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唤她,声音不高,恰好穿过了夜风。
“静澜。”
王静澜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温婉依旧,但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她看见是太后,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屈膝行了一礼。
“臣媳见过母后。”声音有些哑,但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裴韫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那轮圆月。
“今晚月色确实好。”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哀家在殿里坐久了,出来走走。你也不爱热闹?”
“殿内有些闷,出来透透气。”王静澜垂着眼,将手中那块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的帕子悄悄往袖中塞了塞,“不想惊扰了母后。”
裴韫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她望着月亮,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说起了别的。
“方才在殿上,孙德茂那番话,哀家听见了。”
王静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太后往下说。
裴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王静澜的侧脸温婉依旧,下颌微微绷着,那是一个人在用力维持体面时才会有的弧度。裴韫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轮圆月。
“王家的事,哀家不便说什么。朝堂上的事,自有陛下在管。你是慎王府的人,朝廷没有为难慎王府,也不会为难你。”她顿了顿,声音不高,每个字却不轻不重地落下来,“但你要明白。如今京城里不提王家两个字,不是忘了。是都在看。看你,也看承憬。”
王静澜咬着唇,没有出声。
裴韫的语气还是温和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是王家的女儿,也是谢家的儿媳。这两重身份,如今都不轻松。王家倒了,满京城的人都盯着你,看你会不会失态,看你能不能撑住。你今日在席上做得很好。往后,也要这样做。”
王静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臣媳明白。”
裴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保养得宜,掌心微温,拍了三下便收了回去。
“你母亲从前是京里数得着的人。进退有度,从不失仪。”裴韫的目光落在王静澜发髻上那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上,停了一瞬,“哀家看见你端茶的手势,和你母亲很像。这支簪子也好看,是你母亲给的?”
王静澜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蝴蝶簪,点了点头。“出嫁前那天晚上,也是中秋。母亲亲手给臣媳簪上的。”
“好好戴着。”裴韫说。
只四个字。没有再多。
王静澜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屈膝行了一:“臣媳送母后。”
裴韫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礼:“进去罢。宫宴还没散,离席太久,旁人该多想了。”
殿外,月光如水。殿内,觥筹交错。新政的浪潮正奔涌向前,没有人知道,在这满殿的欢腾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太和殿外的丝竹声还在继续。谢承憬偏过头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顿住——殿顶琉璃瓦的缝隙里漏下一线冷光,他下意识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鬓角钉入身后金丝楠木柱,箭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站在谢承霄一旁的福顺公公脸唰一下白了,他连忙冲到谢承霄面前,双手伸直如同老母鸡护崽般,尖声道:“有刺客——”
太和殿的歌舞升平在一瞬间被撕碎。几个御前侍卫、舞女如同提线木偶般,忽露不似人的凶相,猛地扑向周围反应不及的官员女眷。离得最近的一位翰林编修被扑倒在地,那舞女十指如钩,死死掐住他的咽喉。翰林的脸憋得青紫,双手在地上乱抓,却怎么也挣不脱。另一名御前侍卫抽出腰间佩刀,一刀砍翻了扑向自己的同伴,刀锋劈入肩胛,血溅三尺,被砍的人却毫无痛觉,仍伸着双手往前爬,指甲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此时,第二支、第三支弩箭从暗处射出。一支钉在御案前的金砖上,入砖三寸,金砖裂了一道细纹;一支直奔谢承霄胸口,被御前侍卫拔刀挡开,箭矢打着旋飞出去钉在对面柱子上,箭羽还在颤。殿内炸开了锅,杯盏碎裂声、桌椅翻倒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几个文官钻到了桌底,其余几人骂人的骂人,护驾的护驾,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