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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象使(第1页)

地窖里壁炉的燃料已烧成灰烬,但那火光刚好照亮粗木长桌边几个人的轮廓。

白虎坐在主位右手第一位,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那道从腕口蜿蜒到肘弯的旧刀疤在暗光里泛着冷青色。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把刀,整个人往那儿一坐,纹丝不动。

他左手边隔着三个空位,主位空着,青龙坐在最远的位置上。

青龙是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容端正,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锐利,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痕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她穿一身藏青色的窄袖长袍,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朱雀坐在青龙和白虎之间,正低头用匕首尖剔着指甲里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跟青龙是两个极端。明明是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开密会,她偏穿了一身绛红色的窄袖骑装,腰身收得紧,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半寸雪白的皮肤。发间那支朱雀钗随着她手腕的动作轻轻颤动,雀尾以极细的金丝绞成,每一根尾羽都在流光,鬓边还多插了一支赤金打的花簪,垂下一串细碎的石榴石坠子,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在颈侧晃来晃去。

若是谢怀朔在此地,就能看出这位朱雀,就是当初在竹屋里跟他插科打诨,活的肆意潇洒的“小红姑娘”。

匕首在朱雀指间转了一圈,刀锋反射的冷光从舆图上青州的位置扫过去,又扫回来。她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似乎不太满意,又低下头补了两刀,然后把匕首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翘腿的动作很大,靴跟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青龙翻账册的手指停了一瞬,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朱雀冲她弯了弯嘴角,继续伸出手端详着自己的指甲。

玄武站在长桌另一端,背对着壁炉,玄色大氅的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下巴。与其他人不同,他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松弛,颏下蓄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短须,已经花白了三成。他不像白虎那样沉默得如同岩石,也不像青龙那样锐利得如同刀刃。他站在那里的姿态甚至是放松的——肩膀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身前。炉火从他身后映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瘦长的剪影,脸沉在阴影里,只偶尔在他偏头时,火光擦过他的嘴角,勾出一个温暖却让人觉得无端发寒的笑意。

忽然间,一道人影沿着夯土台阶走下来。来人约莫二十五六,身量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像两片收拢的断翼。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面容清秀得近乎病态,下颌线条纤细,眉眼之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像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近乎虔诚的幽暗。

哑弦。竹里馆的守灯人,仇竹英的传话者。

他没有名字,很多年前仇竹英从济孤堂的废墟里把他刨出来时,他的舌头已被人剪去,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倒塌的木梁压成了奇异的弧度,此后只能以手势和眼神传达命令。

青蚨内部私下叫他“哑叔”——他同仇竹英一样,有着一副年轻的面容,却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年。但当面没有人敢这么叫。

他们叫他“哑弦”。

弦者,紧绷之物;哑者,无声之器。

他是仇竹英在这世上最为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替仇竹英走出竹里馆的人。

他是仇竹英的影子、舌头、刀刃。

以及,最忠实的信徒。

哑弦走到长桌正中央,将灯笼搁在主位前。那是一盏竹丝编的灯,篾条极细,编得极密,光从千百道缝隙里漏出来,在夯土墙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光斑,像谁用星星碾碎了铺在墙上。灯罩被摩挲得油亮,那是长年累月被人捧在掌心的痕迹。

哑弦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个“仇”字。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微微弯曲,那是二十多年前被木梁压断后没有接好的旧伤。但这只残废的手在粗木桌面上游走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像某种仪式中的手势,每一个转折都有固定的角度,每一个停顿都有特定的时长。一笔一划,缓慢而郑重,仿佛他在用指尖临摹一尊神像的轮廓。

哑弦从怀中取出一只封着竹蜡的极小的竹管,搁在竹丝灯旁边。竹管上刻着一道奇异的刻痕,那是仇竹英亲手做的记号,表示这道指令完整,还未有人拆开过。做完这些,他又退回暗处。他的身形隐在夯土墙投下的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竹丝灯的冷焰照着,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抬起来了,越过四象使的头顶,落在墙壁上跳动的光影上,落在某种更遥远的事物上。那目光空洞而专注,像一个正在默祷的人。

玄武将竹丝灯往桌子正中央推了半寸。原来那盏豆油灯被推到一边,火苗晃了几下,像是怕冷似的缩成一团。

“圣娲皇说了三件事。”玄武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和温和,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慢悠悠的腔调,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着急,也不费力,刚好压在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之上,让每个人都不得不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第一件,东羽在逆向推演北境暗桩,已经盯上了青州以北的几处联络点。圣娲皇的意思是将计就计,让王通给她递一条假线,把她的人引向青城山。王通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让他去做。”

朱雀的匕首在指间停了一瞬。她偏过头,鬓边的石榴石坠子晃了一下,映着炉火闪了闪。

“王通?”她的声音跟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一股子天然的亮色,即便是说正事也不压低嗓门,“他倒是想将功折罪。不过东羽那女人算是圣娲皇的旧识,我们也交过几次手,难缠得很,她不会全信任何一条单线情报,打死她都不会。”她把匕首尖抵在拇指指腹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放开,“让她往青城山跑一趟,苍狼岭以北的部署能多喘一个月。不过——王通这个人,心思活泛得很,活泛得有点过头。让他去递假线,回头他要是拿这条线反手卖给听风阁当投名状,咱们可就替东羽养了个双面谍。”

她说“双面谍”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表情不像是在说一个隐患,倒像是在说一个有趣的笑话。

青龙头也不抬,把账册翻到夹页处,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接道:“王通的事,玄武应该已经做了后手。”

玄武微微颔首,花白的短须在领口上蹭了一下:“所以圣娲皇让他递的假线,本身也是另一条线的终点。”他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到那时,老夫倒是想看看她的表情。”

朱雀挑了挑眉,匕首又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再说话。

“第二件。”玄武翻过一页,“青州有皇城司的眼线——影蛉已经去探查过了,峨眉的苏千水、沧澜的叶孤雁和赵寒衣,还有千机阁的沈清辞,前不久有一个小孩跑走了,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应该是去给谢怀朔传消息。他们盯慎远堂已经盯了两个多月,够久了。圣娲皇在慎远堂安排了一个从济慈堂调过去的百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夫,底子干净,四年来从来没递过任何情报,街坊邻居都认识他。让他在沈清辞下次去慎远堂外围盯梢时给她扎一针——此事便交由朱雀,记得把握住分寸,让她在青州老老实实养上大半个月。慎远堂的账目需要清理,她太碍事了。”

“第三件。”玄武抬起眼,目光从在座的每一张脸上扫过,“接应阿史那云。圣娲皇的意思,是在北境给他铺一条路,让他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白虎一直沉默着。从密会开始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个字,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那把刀横在面前。

“阿史那云接受了我们的‘改造’后状态一直不好。”他的声音跟他的体型一样沉,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在夯土墙上撞了一下才散开。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小半拍,“他最近毁了自己的脸。他与他姐姐是双生子,当初接受‘改造’也是因为谢怀朔杀了他姐姐。”他顿了顿,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如今毁了自己的脸,我不能不疑虑——他是否正在脱离我们的控制。将大业交托给一个满心复仇的疯子,我不放心。”

“三件事说完了。”玄武合上名册,却没有将它收起。他沉默了片刻,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松开了,右手慢慢摩挲着名册的书脊,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三下。炉火在他身后剥啄地响,把他兜帽下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接下来要说的,圣娲皇没有写在竹管里。”

“——四方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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