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已经整整小半月没有回过淮王府,谈言笑不知所踪,从青州传回的信息更是一水的风平浪静,但东羽此时又不在京城,即使众人心下觉得事情不对,但事情始终寻不到突破口,看起来扑朔又迷离。
皇城司值房的案上永远堆着新的卷宗,每一件事都扯着下一件,像一张从贺兰山以北一路铺到京城脚下的网。萧烬每天审人、看舆图、批军报、给千机阁回信。其他人也不得清闲,全都将自己当成陀螺,卯足了劲比谁转得久。
他从诏狱审完最后一口暗桩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赵铮在廊下拦住他,把一封信函拍在他胸口:“千机阁沈先生遣人送来的,说你上回拿去的青蚨印泥矿石分析报告,有两处数据要补验,让头儿你赶紧过去一趟。”萧烬把信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从沈见深那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天。他翻身上马。马蹄踏过御街的时候,他看见街边的糕点铺子还没关门,门口挂着两盏红纱灯笼,伙计正在收摊。
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始真喜欢吃这家的桂花糕。
他翻身下马,走进铺子。伙计认得他,笑着说萧大人又来买桂花糕。他点头,掏出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等伙计包糕点的时候,他靠在柜台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旁边的玻璃匣子——那里面摆着些妇人的头面首饰,大约是掌柜的兼营些细软生意。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一支步摇静静躺在黑绒布上。
通体打成一支老梅的枝干,虬曲苍劲,枝头缀着三四朵半开的花苞,花蕊是极淡的粉珊瑚。花苞底下垂着一串米粒大的银流苏,轻轻一动就颤成一片碎光。整支步摇只有巴掌长。它躺在那里,像一株从南朝某个不知名的废墟里长出来的野梅,把整个国破家亡都压成了枝头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
萧烬盯着那支步摇看了很久。伙计包好桂花糕递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大人好眼力,这是南边来的老工匠打的,仅此一只,大人何不买下,届时送给心上人,那姑娘必定欣喜。”
“多少钱。”
伙计报了个数。不贵,连他腰间那块玉佩的零头都不到。萧烬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不用找了。”他把步摇拿起来,用黑绒布仔细裹好,揣进怀中。
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怀朔正坐在正堂里看户部的折子。
萧烬站在门口,看着灯下的谢怀朔。
他穿着一身家常旧袍,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被烛火映出一层极淡的绒光。眉心那颗红痣在灯下像一粒将化未化的朱砂,淡淡的,却偏偏是整个正堂里最触目的颜色。
可萧烬知道那不是真的闲适。北境在吃紧,青蚨暗桩在暗处蠕动,千机阁的密信堆在案上没拆,朝廷的银库见了底,这天下正拉着他们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而谢怀朔坐在这盏灯下批折子,像是想用这一根骨头撑住整片要塌下来的天。
“门开着,冷。”谢怀朔终于开口了,眼睛还看着折子。
萧烬走进来,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给你买了桂花糕,你爱的那家。”
“先去洗澡。”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小厨房温着汤。”
萧烬没有动:“始真。”
谢怀朔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萧烬从怀里掏出那团黑绒布,放在桌上,慢慢展开。烛火下,那支银步摇静静地躺在绒布上,梅枝的纹理被照得分明,流苏在光里轻轻晃动。那晃动极细微,像是它在黑绒布上躺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的体温。
谢怀朔的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停了一瞬:“买这个做什么。”
“路过看见的。”萧烬说,“觉得很配你。”
谢怀朔脸上划过几分惊诧与羞涩,推开萧烬的手,低声道:“我不会戴这种东西。”
“一次。”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就一次。在屋里戴,不出门。”
谢怀朔偏过头,耳廓在烛火下透出一层极淡的红。
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他只是转过身,走进了内室。
萧烬跟进去的时候,谢怀朔已经在妆台前坐下了。他伸手取下发间的竹簪,头发散下来,铺了满肩。他的头发很长,养得极好,乌沉沉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一道从头顶倾泻下来的黑瀑,把整个人都衬得薄了一层。他对着铜镜,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手指做梳,一下一下地顺通,然后挽了一个极简单的髻。动作很慢,慢到萧烬能看见他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谢怀朔从镜子里看着他,微微仰着下巴:“拿来。”
萧烬走过去,把那支步摇递给他。谢怀朔接过来,对着镜子,把步摇斜斜插进发髻里。他的手很稳,银流苏垂下来,正好落在耳后,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碰出一片细碎的、极轻极轻的银铃声。
那铃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北境的雪落在枯枝上,像淮州的雨敲在屋檐角。这世上有那么多种声音,刀剑入肉的声音、军报撕裂的声音、密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的声音。但此刻只有这一种——一支银流苏在夜风不到的室内轻轻碰响。
萧烬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谢怀朔的眉眼在镜中显得格外淡,眉心的红痣却是整幅画里唯一的颜色。他的脖颈修长,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在烛火下微微泛红,步摇的流苏贴着颈侧垂下来,银光和皮肤的光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凉,哪个更暖。
谢怀朔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看够了?”
萧烬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绕到谢怀朔耳后,轻轻拨了一下那串银流苏。流苏在他的指腹下晃动起来,细碎的银光在谢怀朔的颈侧跳跃,碰出更密的轻响。他看着镜中那人耳后漫开的一层薄红,像雪地上落了第一瓣红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偏偏烫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