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闻台靠在高背椅里,指尖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一下下地轻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听着。他不说话,底下人吵得再凶,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所有目光,不管是理直气壮的还是心虚的,都悄悄瞟向了主位。
等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平稳地传出去,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司长,”他先点规划司的名,“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全线重新勘测过的数据报告放我桌上。我要看到每一寸土地的实际情况。”
“王监正,”他转向都水监,“保护区调整的正式批文,还有完整的环境评估报告,一并送来。”
最后看向承建方老陈:“你们,把因为改方案多花的每一分钱,人工、材料、设备,全部列清楚,做成明细。”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几个负责人脸上扫过,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人心里发毛。
“谁对谁错。没有意义。至少现在没有意义。”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的是解决办法,是结果。项目,得推进下去,还得干好。其他的,等我看完你们的东西再说。”
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方才还此起彼伏、面红耳赤的争执,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低头盯着自己眼前的茶盏;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已到嘴边的反驳默默咽了回去。
会议在一种近乎沉闷的寂静中重新开始。先前的推诿与扯皮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简短的陈述,间或长久的沉思。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变得格外清晰。
孙闻台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只在某人言语闪烁,试图以虚词蒙混时,他会抬眼,目光并不锐利,却让说话者的音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或在讨论即将偏离正题的前一刻,用寥寥数语,便将所有人的思绪重新拉回那道亟待解决的难题上。
无人再高声,议题在无声的掌控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向前推进。
“……尤其是这批特种水泥,养护条件要求高,必须恒温恒湿,一点马虎不得,不然直接影响最终强度,得像……像伺候祖宗似的那么精心……”
汇报人的声音在肃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话音落下的瞬间,孙闻台的指尖在文件页上微微一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仍落在眼前的报表上,可那页纸上的数字忽然就模糊了,没能再看进去。
恒温恒湿。精心。伺候祖宗。
几个词无声地在脑海里转着,扯出一段不合时宜的记忆。他想起原照倚在厨房门边,说他照顾原术差不多也是这个道理。那时他觉得这话说得夸张,却也没反驳。
此刻坐在这间充斥着数据与方案的房间里,他忽然清晰地记起原照说话时微挑的眉梢。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从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他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边缘。
原术现在竟然也学会了照顾人。只是第一个被他这样“照顾”的,不是他们的孩子,也不是孙闻台——即使在他为原术挡了一刀的那段时间,原术也没多给自己倒一杯水。现在第一个被原术那样照顾的,偏偏是当初那个出言嘲讽的原照。
这算不算一种轮回?孙闻台突然有点想笑。
他唯一不解的,就是原术怎么能这么没有品味?稷下主院也有正规学术训练吧。难道他不知道信息来源的信度很重要吗?
怎么做补品、怎么做甜品、怎么充电费、怎么挑菜买菜——怎么都去问一个整天哦来哦去亲来亲去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客服?!
这个破客服甚至叫小白!
他怎么能不来问自己!
虽然小白就是自己。
孙闻台指腹无意识地捻着文件纸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霎时消失了。汇报人的话卡在喉咙里,额角渗出薄汗。官员们不约而同地垂下视线,或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或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手,仿佛那几张薄薄的纸页重若千钧。
空调冷气嘶嘶地送着,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空气。
他终于抬眼,目光平缓地扫过全场。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每个人都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脊背绷得笔直。
"继续。"他开口。
这两个字落下,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接下来的议程在一种过分谨慎的节奏中进行,直到光屏暗下。
孙闻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他的面前已经已经出现了一份黑芝麻水泥蛋糕和一杯黑咖啡,刘秘书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文件。孙闻台的视线无意间掠过刘秘书的领带——一条深蓝色的斜纹领带,领带夹的样式很别致、很眼熟。
几乎同时,金瑞敲门进来,拿着文件夹开始低声汇报。孙闻台听着,目光却再次不动声色地扫过金瑞的颈间。他想起来了,刘秘书的领带夹和领带,金瑞好像有一套一模一样的。
二人一向不对付。孙闻台以为金瑞会露出和往常一样,略带傲慢的眼神。可是金瑞只在汇报间隙,眼神极快地、不着痕迹地瞥了刘秘书的方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