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射微怔,显然未料到他会推辞,又劝道:“你可想清楚,主簿虽是文职,也是正经出身。乱世之中,有此依靠,方能安稳立身。”
“将军好意,晚辈心领。”邵叶垂眸,语气平和不改,“只是晚辈才疏学浅,又习惯闲散,实在不堪重任,还望将军见谅。”
黄射见状,也不再强求,轻叹一声:“也罢,人各有志。日后若改了心意,随时可来寻我。”
“多谢将军。”
邵叶起身告退,重回账台。
旁人只当他不识抬举、胆小畏事,唯有他自己坐定提笔的刹那,心底早已疯狂吐槽翻涌:
【去你府里做主簿?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爹是黄祖,依附刘表,而刘表与袁绍互通,本就和袁术势同水火。】
【孙坚现在元气未损,根基稳固,等来年开春,孙坚袁术彻底开战,岘山之战的仇孙坚必定会报。】
【到时候荆州与江东正面厮杀,江夏首当其冲,你黄射必然领兵在前。】
【我现在进你幕府,等于直接把自己绑在黄家战车上。等孙坚大军一到,我第一个人头落地。】
【我躲来江夏本就是为了暂避风头,静观乱局,再寻机和江东那边接上关系。】
【真要一头扎进黄氏阵营,到时候想脱身都难,纯属自寻死路。】
他面上纹丝不动,指尖依旧沉稳拨动算筹,清冷小先生的模样滴水不漏。
可就在这心绪翻涌、暗自庆幸的瞬间,邵叶脑中骤然一空。
像是有一层蒙在心头许久的薄纸,被这一番乱世盘算猛然戳破。
他猛地顿住笔,算筹在指间僵住。
……忘了。
他竟然真的忘了。
从寿春仓皇出逃,一路辗转到江夏,改名换姓、隐匿藏身、找活谋生,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以至于那件从一开始就该做、本该时刻记挂的事,被他彻彻底底丢在了脑后。
他还没有给江东传过一句话,没有送过一封书信,没有让人捎过一丝平安。
孙坚、孙策、孙权……那些他自幼一同长大、待他亲如一家的人。
他们说不定还以为他死在了寿春的乱局之中,早已为他扼腕,为他惋惜,甚至早已将他视作亡人。
而他却在江夏安安稳稳做账房、拒主簿、赏寒江、吃点心,把报平安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窗棂作响。
楼内依旧暖意融融,酒香人声交织,可邵叶坐在账台之后,指尖却莫名泛起一阵冰凉。
心底那空落了数十日的茫然,在这一刻骤然落地,变成了清晰无比的愧疚与后怕。
他竟然,把江东一众人,忘得如此彻底。
他得想办法和孙家那边的人取得联系,起码得让他们知道他还活的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