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拨弄算筹、整理账目之际,他总会不经意地抬眼,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寒江。江夏与吴郡相隔千里,关卡林立,兵匪横行,再加上隆冬风雪频繁,江路难行,蒋钦一行究竟要走多久,能否顺利避开盘查,他无从知晓,只能在心底默默估算。快则半月,慢则月余,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而楼内茶余饭后的闲谈,也越来越多地牵扯到天下大势,让邵叶的心始终无法真正安定。
袁术与袁绍兄弟反目已成定局,冀州、豫州一带暗流涌动;刘表暗通袁绍,对袁术势力处处设防,沿江哨卡一日紧过一日;江东孙坚则在秣陵、吴郡一带休整兵马、囤积粮草,打造战船,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不争的事实——来年开春,必有一场席卷荆、扬二州的大战。
到那时,他藏身的这座小小临江楼,再想做个避世的账房先生,恐怕再无可能。
“也不知道那封信,到底送到了没有……”
无人之时,邵叶偶尔会在心底轻声自语。
一想到孙权见到“孙十万”那三个字时的模样,他紧绷的心神便会稍稍松缓。那小子必定又惊又怒,又喜又急。
系统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心事,往日里整日念叨桂花糕的聒噪安静了不少,只是偶尔冒出来一句:
【宿主放心,蒋钦那人看着就靠谱,信肯定能送到。】
邵叶每每只淡淡回一句“知道了”,心底却并不轻松。
这日傍晚,风雪稍歇,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暖金。
黄射又如常微服而至,一身素色常服,不带随从,依旧选了靠窗的老位置,点一壶温酒,静静独坐。经过前些日子邀其入府做主簿被婉拒一事,两人之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黄射不再提军旅任职之事,只偶尔与他闲谈几句市井寒暖、江中风浪,态度平和,并无半分强迫之意。
言谈之间,黄射忽然状似随意地提起:“近来江边关卡查得越来越严,东去江路,几乎已经不准私船随便往来了。”
邵叶指尖拨弄算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紧,面上依旧平静:“为何忽然这般严苛?”
“袁术与荆州这边气氛日渐紧张,府衙下令,严防细作往来。”黄射举杯浅酌,语气平淡,“尤其是往江东方向的船只,一律登船严查,不漏一人,不漏一物。”
邵叶心中微微一沉。
蒋钦一行,怕是要遇上麻烦了。
黄射看他一眼,忽然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似是无意,又似是有意提醒:
“不过,也并非完全绝了路径。有些常年跑江路的老人,熟识隐秘渡口,避开官道水道,依旧能悄悄过去。只是路途艰险,九死一生罢了。”
邵叶抬眸,与黄射目光相触。
对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看破不说破,显然已经隐约察觉,他在江东有割舍不下的牵挂。只是对方既不点破,也不刁难,反而隐晦示好,这份气度,让邵叶对他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改观。
“多谢将军告知。”邵叶微微拱手,语气诚恳。
黄射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江面,轻声道:
“乱世之中,各有归处,各有牵挂,不足为奇。只是小先生记住,江夏之地,用不了多久,便不会再太平。若真有牵挂之人,早日了却心愿,早日脱身,方为上策。”
一句轻描淡写的提醒,分量却重逾千钧。
邵叶轻声应道:“晚辈记住了。”
暮色渐浓,寒风再起,江面翻涌如墨。
邵叶坐回账台,望着沉沉夜色,心底轻轻一叹。
信在路上,战云将近,暗流涌动。
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蒋钦本是江淮之间闯荡江路的豪侠头目,麾下常年跟着十数个肝胆相照的弟兄。这些人个个水性精熟,惯于风波行走,悍勇敢战,平日里一同跑船谋生,危难之际也能同生共死。此番他下定决心东投孙氏,自然不会孤身独行。
离开江夏那一日,天色尚未破晓,江面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裹得严严实实,五步之外难辨人影,正是潜行渡江的绝佳时机。
蒋钦早早召集众人,在江边一处隐蔽的废弃渡口集合。三艘经过精心改造的乌篷快船泊在水畔,船身削长低矮,通体漆作深黑色,吃水浅、转向灵、速度快,不挂任何旗号,不点半盏灯火,专为避开哨卡、潜行千里而备。
出发之前,蒋钦将那枚用油布层层裹紧、外缠粗布的小竹管取出,当着众人的面贴身藏在内衣襟深处,又用布条牢牢缚好。他肩头虽未披甲,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过在场每一个弟兄,声音沉稳而有力:
“诸位兄弟,咱们在江淮风浪里混了这么多年,看够了诸侯混战、百姓流离。此番东去,是投奔江东孙侯,寻一条正道,搏一个出身,不再做那浪迹江渚的无根之人。”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胸口,语气陡然加重:
“我怀中所藏,是一位故人万分紧要的托付,重过我蒋某性命。今日立下规矩——人在,信在;信亡,人不必归。一路上若遇官兵盘查、匪类劫杀,一切听我号令。宁可舍了财物、拼了血肉,也绝不能让这件东西落入旁人之手。”
十数个汉子齐齐抱拳,声线粗豪,震得岸边芦苇沙沙作响:“但凭蒋哥吩咐!誓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