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府朱门合上的声响,轻而沉地落在街巷间,像一片落叶悄然入水,只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邵叶依旧垂首立在原地,身形笔直,落在一众黄家仆从之间,依旧显得格格不入。身旁的杂役们见公子入府,大多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有人脸上带着对豪门府邸的敬畏,有人藏着对这场婚事的好奇,也有人满脸疲惫,只想寻个地方歇脚。
唯有邵叶,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脚边一片卷曲的黄叶上,看似平静,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机会就在眼前。
府外无人看管,街巷四通八达,两侧民宅商铺相连,只要转身走入一条窄巷,不消片刻,便能彻底消失在人流之中。黄射既已令他在府外等候,便是给了他余地——既不戳破他的来历,也不强留他在侧,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放手。以黄射的身份地位,犯不着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坏了与蒯家的喜事,更不必平白多一桩麻烦。
邵叶很清楚这一点。
这位江夏黄家的公子,看似冷硬,实则分寸极明。一路从江夏到襄阳,数次看破却不点破,关键时刻出言相护,并非对他有何特别的眷顾,不过是秉持世家子弟的行事准则:不惹闲事,不结无谓恩怨,顺手为之,两不相欠。
一旦他就此消失,黄射多半只会当作一个下人私自走散,连追究都不会追究。
秋风再起,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掠过他粗布衣衫的下摆。远处市井之声隐约传来,人声、车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温和的喧嚣,昭示着这座城池的安稳与生机。城南岘山青影横亘天际,层林深浅不一,在秋日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那里有庞德公隐居的院落,有水镜先生司马徽开课授徒的草堂,再过数年,还会有一个名叫诸葛亮的少年在隆中的田垄间耕读,自比管仲乐毅,静待风云际会。
而现在,初平三年秋,一切都还早。
刘表治下的荆州,依旧是乱世之中的一片乐土。名士避世而来,流民安居耕作,商旅往来不绝,蒯、蔡二族稳固根基,四方诸侯暂时无暇南顾。这样的时光,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卷入天下纷争。
邵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谷物、草木与市井烟火混合的气息,清润而踏实。
他来对了地方。
江夏终究只是黄祖的一言堂,格局狭小,前路一眼望得到头。而襄阳不同,这里是荆州的心脏,是名士汇聚之地,是信息流转的枢纽,更是日后天下格局变化的关键节点。只有留在这里,他才能看清局势,找到立足之地,才能在这乱世之中,不随波逐流,不任人摆布。
身旁一个黄家随行的中年杂役见他一直站着不动,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小子,你怎的不说话?可是一路累着了?等会儿府里定会派人出来送些吃食水酒,咱们且在这儿等着便是。”
邵叶微微侧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而简洁:“无妨。”
他不愿多言,言多必失。这中年汉子热情朴实,却也是黄家旧人,一旦多说几句,难免露出破绽。与其敷衍应对,不如索性少言寡语,反倒符合一个沉默寡言的下人形象。
那杂役见他冷淡,也不恼,只嘿嘿一笑,便又转回头与旁人闲聊,话题无非是襄阳城的繁华、蒯家的气派、新娘子的容貌,以及这场婚事在荆州引起的震动。
邵叶缓缓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四周。
蒯府门前左右各有一条窄巷,左侧巷道直通主街,行人较多,不易隐藏;右侧巷道稍深,两侧高墙相连,民居错落,入口处有几棵高大的槐树,枝叶半黄,恰好能遮挡身形。一旦入巷,转弯便可脱离蒯府门前众人的视线,再往深处走,便能汇入寻常街巷,彻底摆脱黄家众人。
就是这里。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脚步极轻地向后退了小半步,混在仆从人群的边缘,将自己的身影藏在两人之间。周遭众人依旧在低声说笑,无人留意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少年细微的动作。
时机已到。
邵叶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决断,腰背依旧挺直,却以一种极自然的姿态,缓缓转身,朝着右侧那条槐树掩映的窄巷走去。他步伐不快,姿态随意,既不慌张,也不急促,看上去就像是要去巷口僻静处稍作歇息一般,毫无破绽。
一步,两步,三步。
他渐渐远离了蒯府门前的人群,脚步声被秋风与市井声响掩盖。身后的闲谈之声越来越淡,眼前的巷道越来越深。高墙耸立,青灰斑驳,偶有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树枝,挂着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巷内安静许多,只有风吹过墙角的轻响。
邵叶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旦回头,便容易引人注意。黄射或许不会追究,可蒯府门前耳目众多,万一被人看在眼里,平白生出不必要的怀疑。他要做的,只是平静地走进去,平静地消失,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不留一丝痕迹。
就在他即将踏入巷口深处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
“那位小友,请留步。”
声音清朗温润,带着士族特有的谦和,却又不容人忽视。
邵叶脚步一顿,心下微沉。
这声音……是蒯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