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
“汝南如今无主,坞堡林立,各自为政,溃兵如毛,土匪占山为王,商旅断绝,行人稀少。你切不可靠近郡治平舆,务必贴着边境行走,避开一切集镇与关卡,不要与任何陌生人深交,不要在任何一处久留。过项城、新阳之后,便进入泰山郡西南边境,那一带便是曹操与陶谦势力交界之处,也是最凶险之地。”
邵叶静静听着,一一记在心中,没有打断,没有插话:
“我晓得,一路会加倍小心,不惹是非,不凑热闹,不与人争执,不显露财物。”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刻在心上,片刻不可忘记。”庞岳语气愈发沉重,眼神严肃,“自今年正月、二月以来,曹操迎接其父曹嵩的消息,早已传遍中原各州郡,从官吏豪强到流民盗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曹嵩辎重百余车,财宝堆积如山,天下溃兵、盗匪、野心家,全都在华县、费县一带盯着,就等着动手劫掠。你若在路上遇见大队车马,无论何等排场、何等气势,一律远远避开,连看都不要看一眼,更不要与之产生任何交集。谁靠近这支车队,谁就必死无疑。”
这一点,倒是和水镜先生说的一致。
邵叶平静应声:
“我记住了。我只是途经此地送书,不是赴险,不会靠近,不会观望,不会多事。送书完毕,立刻返程,一刻也不多留。”
庞岳吁出一口气,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带着几分担忧与期盼:
“你素来稳重,我本不该如此担忧。只是这乱世之中,人命薄如纸,一场无妄之灾,便能让一切化为乌有。也许你这一去,再见便是数月之后,也许……我不敢多想。”
他看向书案上邵叶常读的竹简,轻声道:
“你的案几、书卷,我每日都会擦拭干净,保持你离开时的样子,等你归来。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邵叶看着庞岳真诚的目光,心中微暖,片刻后轻声道:
“放心,送书一毕,我即刻归庄,绝不在外逗留。乱世虽险,我自有分寸,定会平安回来,与你继续在山庄读书论学。”
当夜,邵叶早早歇息,却并未深睡。他半梦半醒间,始终保持着几分警觉,耳边听着窗外风声虫鸣,脑海中和系统一起一遍遍梳理路线,一遍遍提醒自己牢记先生叮嘱,不惹事,不贪功,不冒进。
一夜无梦,一夜安宁。
次日天未亮,天际泛着鱼肚白,晨雾再次笼罩山间,天地一片朦胧。
山庄外,一辆双辕马车已经备好,两匹健马毛色光亮,精神抖擞,蹄声稳健。车夫陈老,是庞府跟随多年的旧人,五十余岁,沉默干练,熟知北方道路,见过乱世凶险,遇事镇定;仆从王二,二十出头,身有蛮力,忠心少言,行事稳妥,可堪护卫之用。
轻装简行,不显山不露水,正是游学士子的标准配置,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会招来无妄之灾。
司马徽没有亲自前来送别,只让小童带话:
“先生说,君子慎行,平安为重,早日归来。”
庞岳一直将邵叶送到山庄山口,勒住脚步,不再前行。
山路蜿蜒,雾色茫茫,一别之后,再见不知何时。
庞岳望着邵叶,轻声道:
“一路保重。”
邵叶登上马车,掀开车帘,对庞山民拱手作别:
“山民兄,请回吧,不必挂念。”
陈老轻甩马鞭,马车缓缓驶动,碾过晨露未干的山路,渐渐消失在雾色之中。
庞岳立在山口,久久未动,直至马车彻底不见踪影,才缓缓转身,落寞地返回山庄。
马车内,邵叶靠在车厢内壁,将那只檀木小匣小心翼翼放入车内夹层,用布帛裹实,确保不会颠簸碰撞,也不会被外人察觉。
他闭上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襄阳、南阳、汝南、泰山、华县、费县、颍川……
一条路,三千里,串起半个乱世烽烟。
他只想安安稳稳走完,安安稳稳回来。
可他不知道,从车轮转动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已经与这场即将爆发的乱世血案,紧紧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