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泰山郡华县与费县之间,落风谷。
正午的日头高高悬在天际,万里无云,阳光炽烈得能将大地烤出焦痕,可一落入落风谷中,却被两侧高耸入云、近乎笔直的崖壁与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林牢牢挡在外面,只零零碎碎漏下几缕斑驳的光点,斜斜打在阴暗潮湿的谷道上。风穿过密林缝隙,在狭窄的山谷里来回冲撞,发出呜咽般低沉刺耳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含冤而死的亡魂在暗处低声啜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整条谷道由碎石天然铺就,凹凸不平,常年被往来车马碾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辙痕,又被山间晨露夜雾浸得发黑发硬,踩上去又滑又硬,稍不留神便会踉跄摔倒。谷道最宽之处不过三丈,最窄之处仅能容一辆马车缓缓通过,两侧崖壁怪石嶙峋,藤蔓缠绕,密林之中阴暗幽深,别说藏一支百人队伍,就算藏上千人,也难以轻易察觉。此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乃是天然的伏击绝境,也是埋尸灭迹的绝佳场所。
邵叶一行三人,自襄阳出发,历经近三个月跋涉,三千里路途,终于在这一天抵达了落风谷。
按照先生司马徽的嘱托,他此行只为将那篇《尚书》孤本送往颍川阳翟,交于故友韩韶手中,除此之外,路上一切纷争、厮杀、惨案,一律不看、不问、不言、不救。乱世之中,自身尚且难保,怜悯与仗义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唯有低调前行,不惹是非,才能完成使命,平安返回荆襄水镜山庄。
在进入谷口之前,邵叶便已经察觉到此处气氛诡异,山林间隐隐有兵马埋伏的气息,再结合一路之上听到的无数流言——曹嵩车队即将过境,无数溃兵盗匪虎视眈眈,他当即做出决断,将马车赶至西侧山壁一处向内深深凹陷的隐蔽死角。等着曹嵩车队赶紧过去。
此处上方有横生而出的巨枝宽叶层层遮挡,前方又有几块半人多高的乱石半掩身形,马车整个隐入阴影之中,若非有人特意走到近前,一寸一寸仔细搜查,绝无可能发现这里还藏着一辆士子马车与三条人命。
车夫陈老,乃是庞府跟随多年的旧人,年过五十,历经乱世风波,见识过刀光血影,遇事沉稳老练。此刻他浑身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双手死死攥住马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以最细微、最轻微的节奏缓慢吞吐空气,耳朵却竖得笔直,不放过谷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连马匹都被他死死按住缰绳,不许发出半声嘶鸣。
仆从王二,二十出头,身有蛮力,忠心少言,一路之上尽心护卫,可终究未曾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此刻他紧贴车辕而立,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双手藏在袖中,紧紧握住那柄庞府打造的百炼钢刀刀柄,指节发白,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眼前不断闪过一路上看到的流民尸骨、溃兵劫掠,再联想到谷中即将发生的事情,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却只能死死咬紧牙关,把所有声响都闷在喉咙里,不敢有丝毫外露。
邵叶端坐于马车之内,双目轻闭,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但内心却慌得一批。
他来自后世,熟读三国历史,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今日进入落风谷的这支车队,将会迎来怎样的下场。
前太尉曹嵩,兖州牧曹操亲生父亲,半生宦海沉浮,官至三公,搜刮民脂民膏无数,家财亿万,辎重百余车。此次从琅琊前往兖州投奔曹操,一路之上声势煊赫,张扬跋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巨额财富,宛如一头浑身挂满金银的肥羊,在豺狼环伺的中原大地上招摇过市。
而陶谦麾下都尉张闿,率领五百部众,名为护送,实为虎狼。乱世之中,兵强马壮者为王,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足以让一支队伍瞬间暴富的滔天富贵。曹嵩的死,早已写定在史书之上,落风谷,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真是倒霉透顶】
谷道中央,曹家车队早已列阵完毕,一场注定载入乱世血腥史的屠杀,已然拉开序幕。
曹家车队共计四十余辆辎车,绵延半条山谷,车身全部用锦缎包裹,边角之处隐隐露出发光的金银器皿、珠玉古玩,车轮深陷碎石路面,每滚动一下都发出沉重的闷响,彰显着车内承载的巨额财富。随行护卫、家眷、仆从、远房子侄共计二百余人,百余护卫身披甲胄,手持环首刀与长弓,队列整齐,神色倨傲,自恃乃是兖州牧曹操的家人,放眼中原,谁敢动他们分毫?一路上州郡官员无不恭敬避让,送礼讨好,早已让他们放松了所有警惕,根本没把这荒山野岭的凶险放在眼里。
车队正中心,一辆六匹马拉的华盖马车格外醒目夺目。紫檀木打造的车架镶着鎏金铜饰,车帘用蜀中上等锦缎织就,绣着缠枝莲纹与云纹图案,车辕之上挂着两枚上好白玉铃铛,随风轻响,清脆得刺耳,与这阴森山谷格格不入。
车内,曹嵩斜倚在柔软厚实的锦缎软垫之上,面色红润,神态闲适,一身华贵丝绸长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眼神之中满是得意与傲然。他今年六十有三,曾官至太尉,位列三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半生享尽荣华富贵,积攒下的家财足以富可敌国。此次从琅琊前往兖州投奔儿子曹操,他几乎搬空了自己半生的积蓄,金银珠宝、绸缎古玩、粮秣细软、名贵器物,装满整整百余车,随行家眷仆从护卫两百余人,声势浩大,威风八面。
在他身侧,次子曹德按剑端坐,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将门子弟的英气。他是曹嵩最看重、武力也最为出众的幼子,此次随行,便是为了亲自护持家眷安危,一路之上也时刻保持警惕,只是连日顺遂,沿途官员无不巴结讨好,再加上自家兄长曹操在兖州拥兵三十万,威震中原,让他也渐渐放松了戒备,只觉得天下之大,无人敢动曹家分毫。
“父亲,再过半个时辰,我们便能走出落风谷,谷口之外,泰山太守应劭早已率领兵马等候接应,届时便可安然进入兖州境内,再也不用担心路途凶险。”曹德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归心似箭,“兄长在兖州根基稳固,手握青州精兵,此后咱们曹家便可高枕无忧,再也不用受这乱世颠簸之苦。”
曹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至极的笑容,抬手慢悠悠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须,语气之中满是志得意满:“孟德自幼便与众不同,有雄才大略,有枭雄之姿,如今坐拥兖州,收编青州三十万大军,天下诸侯谁敢小觑?我这百余车家财,正好可以助他扩充军备,囤积粮草,打造兵器,他日问鼎中原,号令天下,指日可待!”
他身侧,一名体态丰腴、容貌娇美的侍妾正低头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钗,闻言立刻抬起头,娇笑着附和道:“老爷说的极是,日后到了兖州,老爷便是王公贵戚,咱们这些下人也能跟着享清福,再也不用在这破路上颠簸受罪了。”
车内还有两名贴身丫鬟,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只是偶尔偷偷打量车内堆放的名贵器物,眼神之中满是惊叹。
马车前后,曹家的家仆、丫鬟、远房子侄分列而行,大多面色轻松,低声谈笑,全然没有半分危机感。有人靠在辎车旁,清点着车上的财物;有人擦拭着手中的兵器,百无聊赖;有人啃食着随身携带的肉脯麦饼,谈论着到兖州之后如何享乐;五名曹家远房子侄,皆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平日里养尊处优,从未见过战火厮杀,此刻正相互打趣嬉闹,谈论着兖州的美景与美人,全然不知死神已经悄然来到他们身后,张开了血盆大口。
整个曹家车队,从上到下,从主到仆,全都沉浸在即将抵达兖州、安享富贵的美梦之中,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两侧密林之中,五百双赤红如饿狼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等待着动手的信号。
落风谷内,死寂得可怕,只有车马滚动声、人声低语声、白玉铃铛清脆声响,在山谷间轻轻回荡。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刺耳、直冲云霄的鸣镝箭响,骤然划破了山谷的死寂!
这一箭,如同信号,点燃了整个落风谷的杀机!
紧接着,两侧密林之中,骤然杀出无数人马!
他们甲胄不齐,衣衫破旧,有的身披皮甲,有的只穿粗布短打,手持长刀、长矛、斧头、柴刀,各式各样的兵器,眼神赤红如饿虎,面容凶悍如恶鬼,嘶吼着从山坡之上猛冲而下,势不可挡!
为首之人,身披玄色旧皮甲,头戴铁盔,面容凶悍,左脸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至下颌的狰狞刀疤,在昏暗光影之下显得格外恐怖。他手持一柄沉重开山斧,策马立在山坡高处,声如洪钟,震得谷中碎石簌簌滚落,嘶吼声响彻整个山谷:
“弟兄们!曹嵩家财百万,尽在眼前!杀尽曹家老小,财物全部平分,富贵荣华,就在今日!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