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这件事,就像开盲盒——你永远猜不到海平线那头等着你的是惊喜,还是教训。
第一回扬帆,她们与可可亚西村结下了不解之缘,铺就了一条横跨两岛的贸易航线,从海贼的枪口下捡回了莉莉丝这个不怎么让人省心的小炮仗。她们还误打误撞踏上了那座没有名字的死岛,在废墟与白骨之间拾起了一个尚无人能解的谜。
第二回出海,命运又将她们与可可亚西村缠在了一起——只是这一次,代价沉重得多。玛琪诺在那场变故中被转化成了半恶魔。贝尔梅尔一家被迫割舍那片生活了十年的土地,带着两个女儿背井离乡,与梅尔一同成为了风车村这个大家庭里新的成员。
如果说第一回出海是悠长假期,那么第二回出海,便是现实的当头棒喝。
玛琪诺死了一次,孩子们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善举未必有善报。
所以回到家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比从前更加拼命。即便没有塞雷娅那双严厉的眼睛盯在身后,他们也会自己把自己练到趴下,榨干最后一丝气力,只为让自己再强上那么一点点。
新入队的玛琪诺更是如此——甚至比孩子们还要拼命。她比谁都明白勤能补拙的道理:既然没有孩子们那份与生俱来的天赋,那就用暴涨的身体素质和那副仿佛永远也榨不干的精力去填。
而玛琪诺这股子近乎倔强的努力,又反过来烫热了孩子们的好胜心,一群人便在互相较劲又互相扶持的循环里,一天天地往上爬。
训练之外,日子也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塞雷娅和村里的老木匠一道,把酒馆边上那栋原本打算用来囤水果的仓库,一砖一瓦地改建成了一栋像模像样的二层小楼,给贝尔梅尔一家安了家。
梅尔本可以回到魂渊里居住,可她如今每天都要指点玛琪诺和乌塔,再加上孩子们黏她黏得紧,便索性也搬了进那栋新的二层小楼里。
不过她没有睡觉的习惯,一到夜深人静便独自踱到码头,迎着海风一站就是一宿,偶尔兴起了还会悄无声息地滑进海里游上几圈。
这独特的生活习惯一来二去,竟在风车村催生了一个奇妙的传说——说这村子里住着一个伪装成人类的美丽人鱼,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独自坐在码头边唱歌,歌声能让最凶的海浪也安静下来。
正在厨房里掂锅炒菜的塞雷娅听闻这个传得煞有其事的流言时,锅铲差点没飞出去。
可可亚西村与风车村之间那条好不容易编织起来的纽带,也在这场变故中悄然断裂。因为村长和塞雷娅是同一类人——帮亲不帮理。
在听完了玛琪诺和孩子们在可可亚西村遭受的冷眼与谩骂后,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贸易航线,连违约金都赔付得干干净净。卡普对此虽有疑问,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本就是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少一桩琐事对他而言反倒是卸了个担子。
风车村不怕失去水果的来源。他们财大气粗,大不了换个岛买。但可可亚西村不行。
航线断裂,于他们而言无异于被抽掉了半条命。巨额的违约金固然能让他们勉强过上一阵宽裕日子,可那不过是饮鸩止渴。
劫后余生的村庄本就根基动摇,失去经济命脉之后,内部积蓄已久的矛盾终于被一把火点燃。过惯了手头阔绰日子的村民最先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奔赴别处谋生。不愿折腾的人则守着故土上的一亩三分地,苟延残喘。
而最后那一小撮人——那些从头到尾都不曾对玛琪诺和孩子们抱持偏见的人,选择跟随阿健,踏上了前往风车村的船。
他们原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冷眼与唾骂。可事实上,码头上既没有人揪着他们的衣领怒斥,也没有人朝他们扔石子。风车村只是平静地敞开了门,接纳了他们。
彼时距离可可亚西岛事件已过去整整半年,贝尔梅尔一家早已融入风车村。村民们喜欢那个干活从不喊累、喝酒从不认怂的年轻妈妈,也喜欢那两个古灵精怪、一个满脑子只想着钱,一个跟在男孩们身后学棍术的姐妹。
只要她们点了头,风车村的人便不会有意见。毕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人,从不会戴有色眼镜。
在邻里们的帮衬下,阿健和他带来的最后一批难民,终于在这座以风车命名的村子里落了脚。而塞雷娅她们,也是在这之后才从阿健口中,一点点拼凑出可可亚西村那场内部冲突的全貌。
她们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纷纷表示同情……但也仅仅是同情了。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就算磨出了泡,走到鲜血淋漓,也必须自己走完。
…………
1512年末,跨年夜。
卡普像往年一样,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踩着除夕的尾巴推开了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进门,他那一向见惯了大场面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猝不及防。
因为酒馆里乌泱泱的全是人。贝尔梅尔一家、梅尔、阿健一家、村长一家,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把整间酒馆挤得暖烘烘的,烛火在人脸上跳动,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热闹得不像话。
不过卡普从来不是怕热闹的人。人越多,他越来劲。不出片刻,这个嗜酒如命、最爱吹牛的老头便彻底融入了这片乌烟瘴气的欢乐海洋,左手揽着塞雷娅,右手勾着贝尔梅尔,仰着脖子一通豪迈大笑,啤酒的泡沫沾满了胡子。
孩子们对这种大人扎堆吹牛的场合兴致缺缺。领完礼物、风卷残云般扫光了桌上的年夜饭之后,就揣着满兜的鞭炮烟花一溜烟跑出了门,笑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在村子的夜空中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绚烂。
零点钟声敲响时,村长一家与阿健一家纷纷起身告辞,带着微醺的满足和满手的烟火气各自归家。酒馆里陡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吧台边那几个人,和满桌歪歪倒倒的空酒瓶。
见人少了,卡普立刻收起了方才那副醉醺醺的老糊涂模样。他撂下酒杯,转过椅子,目光径直落在玛琪诺那条缠得一丝不苟的右臂上。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了,塞雷娅和玛琪诺便不打算隐瞒。她们从酒架上取下几瓶未开封的好酒,几人挪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烛火在吧台上投下摇曳的光晕,窗外偶尔有迟来的爆竹声零星响起。
塞雷娅端起酒杯,却没有急着喝。
她垂下眼,像是在整理一摞很久没有翻过的旧信,然后用一种缓慢的、近乎讲故事般的语调,将那些发生过的事,一桩一件地,重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