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老师,”我说,“我想问一下,‘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李清照写她自己的心情,还是写她想象中丈夫的心情?”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久才聚焦。
他用一副才认出我的表情,接过书,把我带进办公室坐下。
“你觉得呢?”他问我。
我想了想:“我觉得是写她自己的。”
他点点头,没说话。
“逄老师,”我又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凶劲儿终于散了。其实他的眉眼很柔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板着脸——总不能是拒桃花吧?
“没有。”他说,“谢谢你关心。”
他站起身,向外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元宵节快乐。”他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走路很慢,微微低着头,肩膀有点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想,逄老师一定有很多故事。多到成了一座小山,不管不顾的压在他身上。
后来李威跟我说,他听其他老师聊天的时候说,逄老师有心脏病。先天的那种,医生说活不过四十岁。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或了然,而且想起了他读“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候的样子。
原来不是故事。
是命。
三
再说廖老师。
廖老师叫廖振山,是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和逄老师完全相反——逄老师是看起来凶,实际上不凶;廖老师是看起来不凶,实际上……我们私底下都叫他“笑靥魔王”。
廖老师长得白净,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也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但他上课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魔力。
不是凶,是——冷。他的眼神很冷,像零下四十多度的天,被他盯着,谁也不敢走神。
没人敢知道被他抓住走神的后果。连班上最调皮的学生都不敢,只能苦哈哈地看着黑板,强迫自己听天书。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要庆幸——幸好我的数学还不错。
第一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过身说:“谁来做一下?”
题不难,是初升高的衔接题,只要提前预习了就一定会做。
但没人举手。
他也不催,就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那眼神,像在看一群没开智的猴子,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期待。
最后班长举手了,上去做完了。廖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对了。”然后擦了,写下一道题。
就这样,一整节课,他写了二十道题,叫了二十个人上去做。做对了就下去,错了就改,直到改对为止。
下课铃响了,他说:“作业是刚才那二十道题,明天交。”
然后就走了。
李威趴在桌上哀嚎:“这老师,比逄老师还可怕。逄老师至少会念词,他连话都不说。”
我说:“人家说了,说了‘对了’还有‘重做’。”
李威瞪我一眼:“你那嘴。”
索性第二天的课上,他没再继续之前的风格。
他随意地把书放在一边,不用去看,就能精准地说出每一页的知识点和例题,练习题更是提笔就来。虽然不够生动有趣,但也称得上一句“才华横溢”。
后来我们发现,廖老师不是不说话,是不爱说废话。你问他问题,他会讲,讲得很清楚,一步一步的,比标准答案还标准。但你不问,他绝不多说一句。
有一次我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逄老师也在。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我站在门口,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
“药吃了吗?”这是廖老师说的,声音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