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泼洒下来时,神树遗址呈现出与月夜截然不同的面貌。
焦黑的土地露出龟裂的纹理,像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那些巨大的、扭曲的根系在阳光下不再是神秘的阴影,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死气沉沉的灰褐色,上面附着的苔藓也显得萎靡苍白。远处对峙的石像轮廓依旧压迫,但少了月光赋予的朦胧悲怆,多了几分赤裸裸的、历经风霜的粗粝。
林和依旧“坐”在那个位置,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涂满整个世界。
他身边不远处,那团小小的黑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知所措。它似乎不习惯这样明亮的光线,边缘细微地波动着,本能地想向残留的阴影里缩,但最终只是维持着那个挪出半寸后的姿势,僵硬地“停”在月光曾笼罩、此刻已被晨光接替的位置。
它面朝着那块石头,一动不动,仿佛昨晚那微小的位移耗尽了它所有的勇气,此刻只能凝固成一块黑色的、沉默的石头。
林和没有试图搭话。他只是在晨光中,静静地陪着。他能感觉到,黑绝的意识并未完全沉睡或封闭,而是处于一种高度的、紧绷的“待机”状态,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这个不请自来的、奇怪的灵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风大了些,卷起干燥的尘土,掠过焦土,发出沙沙的轻响。
直到日头升高,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林和看到,那团黑色似乎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光线灼痛。它没有眼睛,但林和就是能“感觉”到它的不适。
他想起系统赋予的、每日三次的“微量物质干涉”权限。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神树根系背阴处,一片低矮的、顽强附着在朽木缝隙里的蕨类植物上。其中一株的叶尖,凝结着一颗饱满的、将落未落的露珠,在阴影中折射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冷光。
就是它了。
林和集中精神,用意念“锁定”了那颗露珠。一种奇妙的联系建立起来,仿佛他的意识延伸出一根极其纤细的丝线,轻轻搭在了那冰凉的液体上。他小心地、缓缓地“牵引”。
露珠颤抖了一下,顺从地脱离了叶尖。
它没有坠落,而是违反重力般,悬停在了离地几寸的空中,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的、梦幻般的速度,悠悠地飘过焦土,穿过微尘,绕过细小的石块,最终,悬停在了那团黑色物质的“面前”——如果它有脸的话。
露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内部却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像一枚小小的、易碎的宝石。
黑绝的“身体”猛地一震!比昨晚被“虚空抚摸”时反应更剧烈。它几乎是“弹”了起来,向后缩了一大截,紧贴在根系上,黑色的表面剧烈波动,散发出强烈的戒备和惊疑不定的情绪。
【……什么?】意识波动尖锐,像绷紧的弦。
“水。”林和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早上的……嗯,露水。我看阳光有点晒,这个……或许能让你感觉舒服点?”他不太确定一团黑色的、非人的存在是否需要喝水,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无害的“给予”。
黑绝的波动没有平息,但它“注视”着那颗悬浮的、近在咫尺的露珠。露珠太干净了,干净得与周围焦黑腐朽的环境格格不入,干净得让它感到……陌生,甚至一丝被灼伤般的不安。它习惯于黑暗、尘埃、恨意和历史的沉重,不习惯这样轻盈的、闪着光的东西。
【不需要。】它再次传递出拒绝,但这次的拒绝里,惊疑多于冰冷,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为什么?为什么要给它这个?有什么目的?
“好吧。”林和依然好脾气,没有强求。他控制着露珠,让它轻轻落在一旁一块相对平坦的小石头上。露珠“啪”地一声轻响,在石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就在阳光下开始蒸发缩小。“我放在这里。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只是想看看,它还在。”
说完,他不再看露珠,也不再看黑绝,转而“望”向远处石像之间开阔的天空。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徒劳的举动,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无聊游戏。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风吹,阳光移动,露珠在石头上无声地缩小。
过了很久。
久到林和以为那一小片湿痕都快被晒干了。
一阵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动静”,从他的感知边缘传来。
不是声音。是那团黑色的存在,极其缓慢地,朝那颗正在缩小的露珠的方向,转动了“身体”。它没有靠近,只是“面朝”着那个方向,用意识,或者说,用它全部的存在,“观察”着那颗即将消失的水滴。
它“看”得很专注。看着那澄澈的液体,看着它在阳光下蒸腾起几乎看不见的雾气,看着它从饱满到干涸,最后只剩下石面上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当最后一点湿意也彻底消失时,黑绝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它传递过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它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意识波动,混在依然浓重的孤独与冰冷里,难以分辨。但那波动,让林和想起小孩子看到肥皂泡破灭时,那一瞬间的怔忪和淡淡的失落。
它“看”着空荡荡的石头,又“看”了看林和透明的侧影,最终,重新转回去,面朝着它那块未刻完的石头,恢复了最初的、凝固般的姿态。
但林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坚冰,似乎又薄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接下来的几天,林和的存在模式固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