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嘱托完,终于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改成捧住她的脸,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把泪水蹭掉了。
然后他俯下身。
陈世姝只觉得眼前一暗,他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头顶的月光。
紧接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轻轻的,软软的。
“我走了,陈世姝。”
语罢,他直起身,转身就往院外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陈世姝懵在石桌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符一般,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直到院门轻轻合上,她都没回过神。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将包袱抱在怀里,转身回了屋。
案头的灯火还在燃着,她坐在桌边,把那个鼓囊囊的包袱解开。
最上头是两件毛裘,灰褐色的皮毛,摸上去软和又厚实。她把毛裘放到一旁,底下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皮子,还有几副护膝——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拿到最底下时,发现压着一张纸。
她展开来,上头写着四个字:
“科考加油。”
字迹歪歪扭扭的,丑得没眼看。
陈世姝捏着纸条,嘴角不受控地往下撇。
……
翌日清晨,陈世姝醒了个大早,她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半晌。
外头传来喧闹声,她掀开被子,起身,出门。
村口已经聚满了人,陈世姝挤过人群,踮起脚尖往前看。
周凛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兵卒,个个腰佩长刀,气势凛然。
队伍最前头,一个背着包袱的高大少年正站在人群中,与常叔王婶说着什么。
是常磊。
王婶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念叨着什么;常叔站在一旁,板着脸,可眼眶也是红的。
常磊低着头听他们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陈世姝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短褐,腰侧别着那把常用的猎刀,背挺得直直的,神情严肃,跟平时那个总跟她斗嘴的少年不太一样了。
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
就在这时,常磊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她咧嘴一笑,又是往日里她熟悉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隔着人群,冲她挥了挥手。
那只手举得高高的,在晨光里晃了晃,像是寻常的每一次那样——像日暮时他将她送到家门口,挥挥手说“明天见,陈世姝。”那样;像他在村口远远瞧见她,笑着招呼她那样;像他们前一天吵完架,隔天又嬉笑着挥手喊她名字那样……
像无数次分别、无数次再见时那样。
可这次不一样了,不再是转身就能再遇见,不是傍晚就能再碰面,不是吵完架隔天还能在溪边撞见。
陈世姝勉强扯了下嘴角,冲他摆了摆手。
队伍里有人低喊了一声启程,领头的兵卒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铜铃,清脆一声。
常磊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踏上了远行的路。
陈世姝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跟着队伍越走越远,慢慢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山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