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真是个非常好的天气,阳光透过窗倾泻进来,尚没有夏日的燥热,风里带着王宫日日都能闻见的暖香,与狼穴和军营的味道都不一样。
那样的味道该忘记了,该远去了,王帐会盟的仪式一早便在准备,这是新王回苏日图州的日子。
“把我打扮得再好看点吧,都兰。”
听上去很空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曾经她说话不是这样,总是尾音上扬且灵动的,那种绵绵不绝的生命力就像草原上跑跳的小鹿。
都兰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心地帮她编着头发。
她回苏日图州这么久,从来没有哪一日这样有打扮的兴致,虽然她此刻垂着眼睛,并没有看镜中的自己。但都兰想,她应该是有些许欣喜的吧?她难得要人为她穿上粉色的衣服,等看到新王回来,她也许就能变得不一样了。
这些日子来,都兰无微不至地帮她打理着一切,学着从前丹烟那样,可她那如瀑的满是光泽的长发还是掉了许多,无论她动作多么轻柔都避免不了。
“您看看,很漂亮的。”都兰将编好的发辫搭在她肩上,指引她看向镜子,“发间的宝石像您的眼睛一样,今天的气色也很好,世子看了一定会称赞呢。”
“辛苦你了。”
宣卿抬起头,对着镜子努力地勾起唇角,眼里竟然浮出明显的水光。
都兰的鼻子便跟着酸了,何以听见这几句话便红眼眶呢?
都兰很久没见过她哭了,至少没有放声大哭过,她最近整日待在寝殿里不肯出去,也不让人为她编发,拒绝一切人的探望。
桑伦珠、纯娘娘、大萨满或是大巫医,从前她在这儿认识的一切人。以至于大巫医和丁太医只能趁她昏睡时偷偷来诊脉。学堂她也没去过,那些孩子们踢蹴鞠时见不到她,鼓起勇气结伴来王宫外问过许多次,但她只是静静地叫人送他们回去。
刚从西边回来时,她还不是这样,那个南盛来的侍卫和医女时时刻刻陪着她,她会笑会说话,看起来根本没留在过去的阴影里。
但后来两人离开时,她借着不擅送别的缘由没去,却转头问起了丹烟的住处。
从丹烟的偏殿回来后,她就开始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再回应。都兰慢慢明白在侍卫和医女面前的那种样子叫做伪装,而现在她又要伪装了。
可是宣卿公主以前从来都不伪装,她从南盛来时什么样,就一直是什么样,要哭、要闹、开心和不满都写在脸上,伺候她变得越容易,都兰就越害怕。
有时候都兰夜里甚至睡不着,将她不愿意编发的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因而愧疚。丹烟从前事事亲力亲为,从没有让人代为照顾过一天,以至于如今王宫里没有一个侍女会梳南盛的发髻。她不愿意编北陆的辫子,当然就一直散着头发,从前的她发脾气是会这样任性的。
可是都兰习惯性想偷偷跑来开个门缝看看她时,就发现床上空无一人。都兰吓得丢了魂,举着烛火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四处找,才能在角落里找到缩成一团的她。
只有这种时候能看到她脸上有浅浅的泪痕,她什么也不多说,都兰只能把她扶回床上。可是都兰提出留下陪她时,她始终都是拒绝,只叮嘱一句“回去好好休息,别再过来了”。
她怎么会变成一个这么安静的人呢?都兰感到担忧和悲伤,每日想的最多的便是盼着世子早些回来。
王宫那么高,有那么多堵墙,喧天的锣鼓声和欢喝声还是能从街巷传进来,只是听一听,都兰就知道那支队伍行进到哪里了。
“世子还要去王帐,恐怕没那么快回来,您饿不饿?您今日还没有用膳。”都兰蹲在她身边,柔声问道。
“我不饿,”宣卿摇摇头,“他会先来看我的。”
“可是您坐着太久了,会不会撑不住?”
她又摇摇头,“不要紧的。”
她回来之后身体一直很差,日日都要喝药,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能去庭中走走、在廊下站一会儿就算很不错了。可今日为了梳妆已经起身很久,即便有胭脂和唇脂遮着,都兰仍然觉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都兰站在窗边,认真地观察着回城队伍的动静,可是越听就越失望,那声音分明从王宫中的主道朝北去了。
“您还是先用膳吧?”
宣卿依旧是摇摇头。
南盛女子安静下来还真都和纯娘娘是一模一样的,可北陆女子就从没有这种时候。都兰忽然觉得自己比宣卿还要气愤,世子不该是这样的,他难道有在意什么超过她么?
都兰紧紧地抿着唇,也是,他现在是新王了,拥有这片草原乃至上面的一切。也许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在迷人的权力面前,曾经爱过的女人也不那么。。。
殿外传来隐约的跪拜声,都兰停止了愤怒的思考,小跑过去行礼,果然世子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