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京翌日,两人一早便起来梳洗,外头的天阴沉沉的,马车一驶出郡王府所在的长兴坊,空中便有雪霰子飘落,打在车身上,发出沙沙声。
虽然马车里也放了炭炉,荷露还是忍不住打了两个寒噤,搓着手道,“长安可真冷啊。”
李松姿拉过她的手,果然凉的如冰凌般,不禁紧了紧眉心,“等谢过恩,咱们去西市,给你和瓷音两个添几件夹衫。”
荷露闻言,忙摇了摇头,低声道,“娘子不必费心,昨日管事派人知会过,今日会送冬衣来,想是回去便有的穿了。”
郡王府的内院管事吴挺,一向是个做事细致的人,既然说了会安排冬衣,想必是不会耽搁的,李松姿点点头,想起自己那还有数件夹衫,即便吴挺一时备不齐,还可以先让她们穿自己的。
“那快去炉边烤烤,免得受寒。”
不多时,马车渐慢,停了下来。
吴瓒下马,回首至车边相迎,李松姿将手递进他手心,两手相握,一凉一暖,她抬首,瞧见他幞头顶上和肩上都落了不少雪粒,细细一看,连眉上睫上也覆着几粒晶莹。
她以手为他拂去,眉眼沉静,“怎么不执伞?”
“我本等着娘子唤我入车中,没想到娘子并不心疼,我便一时伤神,忘了执伞。”
李松姿面上微热,原本为他擦拭剑眉的手指微微顿住,忽而在他额上不轻不重的一戳。
吴瓒被她点的稍稍后仰,却浑不在意的一笑,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因入宫时朝会未散,两人又在紫宸殿外等了一刻钟才被宣召。
一入殿中,热意便扑面袭来,缠裹着淡淡的龙涎香。
李松姿微微垂首,跟在吴瓒身侧,随他一同跪地谢恩,视线昏沉,只来得及掠过一簇明黄的衣袍。
“臣吴瓒携新妇李氏,特来向陛下谢恩,承蒙陛下天恩浩荡,赐臣良缘,臣沐浴圣德,片刻不敢忘恩。”
殿内一时静极,针落可闻。
李松姿不觉将呼吸放的更轻,她虽没有抬头,也没有瞧见万乘之尊那张脸,但此时此刻,依然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威压震慑着。
“吴瓒,你可知罪?”座上之人声音沉冷,吴瓒依然垂首跪着。
“启禀圣上,粮仓之事关乎民生,宣州孙氏盗卖囤粮,罔顾朝廷颜面不说,更是折损陛下创下的盛世基业,实在罪无可恕,臣受陛下天恩,既偶然撞破,自当为陛下尽忠,可恨棋差一着,让贼人抢走先机,行了灭口之事,是臣鲁莽无状,请陛下责罚!”
良久,座上之人冷哼道,“巧舌如簧,朕在问你的罪,你却剖你的忠心,当朕真不会罚你不成?”
“陛下英明,既知臣之忠心,臣即便受罚也心甘。”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李松姿只觉后背已经沁出冷汗,虽然在昨夜已经听吴瓒提及过被问罪的可能,如今身临其境,却依然无法做到全然镇静。
随着一声朗笑,那沉冷的声音温和了几许,“起来吧。”
“谢陛下开恩。”
二人刚刚起身,立时有内侍搬来椅子。
“李氏三娘,朕记得你,两年前你进过宫,后来太后还时常念起你的画。”
李松姿盈身一礼,垂眸道,“当年承蒙陛下天恩、先太后慈恩,臣妾有幸入宫作画,实乃臣妾此生之幸,万不敢忘。臣妾月前于宣州龙溪,得见飞瀑之壮景,在夕阳余晖下有如金龙吐涎,恢宏霸气,臣妾斗胆,想将此画献于陛下。”
座上之人闻言,眸光为之一亮,“哦?”
有内侍上前,呈上方才已经开匣验过的画,画是纵向,一个内侍小心地执着上端,另有一小内侍缓缓托着卷轴展开,只见画中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巍峨的黑色崖壁上,隐约可见怪石嶙峋,霞光映衬下,远远看去,便如同攀着一条巨龙,龙首在山崖顶端,两株古树虬亘如龙角,壁间凹洞恰如龙睛,泛着半明半暗的光,矮灌枯枝横生似龙须怒张。
正中一道飞瀑砸落,其下有一深潭,溅起丈高的水花。
座上之人微微倾身,细细看过,忽而抚掌称妙,“此前恭儿也曾提及龙溪飞瀑之景,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说完,他轻轻抬手,“去,让人把朕私藏的端砚取出来一方,赐给世子妃。”
李松姿盈身谢恩。
待内侍们将画收起,殿内的气氛已然与此前不同。
“你阿耶做事也是如此,要紧关头惯爱先斩后奏,弹劾他的折子我都压成山了,一回头,奏他儿子的折子又到了,没一个让朕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