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荒野游侠
一、高卢的冬天
阿莱西亚战役后的第一个冬天,高卢大地并未迎来和平。
凯撒在返回罗马应对政治危机前,签署了最后一批行政命令:高卢全境征收战时特别税,税率是和平时期的三倍;所有曾参与维钦托利联军的部落,需额外上缴半数存粮作为“战争赔款”;罗马税吏(publii)被授予近乎无限的权力——他们可以自行评估财产,征调劳力,甚至为了追缴欠税而扣押平民为临时奴隶。
命令沿着新修的罗马大道飞驰,像一场比北风更刺骨的寒潮,席卷了每一个刚被战火蹂躏过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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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河上游,一个没有名字的比尔及人村落。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还没落下,但霜已经杀死了田里最后一点残存的燕麦秆。村口歪斜的木桩上,钉着一块新制的木板,上面用粗劣的拉丁文刻着数字——那是本季度该村需上缴的粮食和银币数额。数额旁边,用炭笔画了个粗糙的鹰徽。
三个时辰前,罗马税务队来了。
他们没有穿铠甲,只着厚实的羊毛斗篷,腰间的皮带上挂着算盘、蜡板和沉甸甸的钱袋。领头的税吏是个意大利人,脸颊瘦削,眼神像在打量牲口。他带着四名高卢裔的辅助兵——这些本土士兵往往比罗马人更凶狠,仿佛虐待同胞能证明自己的“罗马化”更彻底。
清点、称重、记录。粮仓里本就不多的存粟被倒进麻袋,捆上牛车。有老人跪下来,用破碎的拉丁语哀求,说没有这些粮食熬不过冬天。税吏看都没看他,用靴尖把他拨到一边。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啼哭的婴儿躲在家里,被辅助兵从破屋中拖出来。她丈夫——一个只剩一条胳膊的伤兵——扑上来阻拦,被剑鞘砸中额角,昏死在地。税吏瞥了眼那女人怀中的孩子,皱了皱眉:“太小了,卖不上价。算了。”
最终带走的是三个半大少年。他们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和牛车吱呀离去的声响混在一起,在萧瑟的村子上空飘了很久,才渐渐被风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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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央的空地上,村民们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偶,或坐或跪,眼神空洞。
粮食没了。能干活的孩子也没了。冬天才刚开始。
一个老妪用枯枝般的手,在地上扒拉税吏倒粮时洒落的几粒粟米。每捡起一粒,就颤抖着塞进嘴里,干瘪的腮帮缓慢蠕动。她旁边躺着那个被砸昏的独臂男人,额角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没人说话。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村西头的林边走了出来。
二、掷币者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村口时,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首先看见他的是靠在断墙边等死的老人。浑浊的眼睛费力地抬起,然后定住了——
林边小径与村庄废墟的交界处,一匹马和一个骑者的剪影,被十一月灰白的天光从背后勾勒出来。
那是一匹高大的暗栗色牡马,肌肉线条在皮下流动,马蹄踏过霜冻的草梗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骑在马背上的人……
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鞣皮猎装,剪裁利落得惊人,紧束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构成流畅的倒三角。外罩一件长及小腿的羊毛披风,也是纯黑的,只在边缘用暗银线绣着简约的几何回纹。披风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深棕色的长筒皮靴——靴筒笔挺,沾着新鲜的泥点,却依然显出一种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整洁。
但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是他的姿态。
挺拔又放松,脖颈到肩背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优美。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里……竟握着一卷摊开的莎草纸。
几缕黑色的短发垂落在额前,又被寒风轻轻撩起。没有胡子,整张脸的轮廓清晰得如同大理石雕像:颧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
他就这样,骑着马,手不释卷,缓缓走进了这个刚刚被罗马税吏洗劫过、弥漫着绝望与死气的村庄。
马蹄声在空地上停下。
李世民——此刻的他没有任何头衔,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流亡者——终于从莎草纸上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空地中央或坐或跪、眼神空洞的村民们,感到某种无形的东西扫过了自己。